梨花釀

竹馬捱了三十廷杖，用軍功換了一道與我的退婚聖旨。

滿京城都知道，謝家小將軍要娶我表妹蘇吟霜。

我娘哭著說:「梨兒，成全他們吧。」

我說好。

大婚那天，我站在人群裡看他牽著她的手拜天地。

他笑得那樣高興。

我從沒見過他那樣高興。

我想，結束了。

大婚後第三個月，蘇吟霜回府省親，排場鋪了半條街。

我躲在院裡，她還是派人來叫我。

走到正廳門口，我聽見她的聲音:

「明遠，阿梨一個人怪可憐的，你認識的人多，替她尋個好人家吧。」

01

我站在廳外，腳步釘在了原地。

「也不必太高門第的，免得表姐過去受委屈，找個老實本分的，能過日子的就行。」

蘇吟霜的聲音隔著簾子傳出來。

我又聽到謝明遠的聲音:「她不會領情的，霜兒不必管她。」

蘇吟霜語氣裡帶著幾分憐惜。

「她呀，就是太倔，明遠，你說她這般脾性，往後可怎麼好。」

謝明遠還沒回答。

我就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正廳裡坐了不少人。

我爹我娘，我哥，謝明遠，還有幾個陪蘇吟霜回府的丫鬟婆子。

蘇吟霜坐在上首，穿一件藕荷色的襦裙。

髮間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垂下的珠子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

蘇吟霜看到我，臉上立刻堆起笑來。

「阿梨來了，快坐。」

我沒坐。

我站在廳中央，先給我爹孃行了一禮。

「表妹喚我來，不知有何事?」

她拍拍身邊的空位。

「咱姐妹許久不曾好好說話了，你坐過來。」

我看了眼她身邊的空位:「站著也是一樣的。」

蘇吟霜嘆了口氣。

「阿梨，你可是還在怨我?」

「表妹多慮了。」

「那就好，我還怕你心裡不痛快呢。」

她理了理鬢邊的碎髮，今兒個叫你來，是想跟你說件事。」

「明遠認識的人多，我讓他替你留意著，雖說咱們這樣的人家，不愁嫁不出去，可你畢竟......畢竟情形不同....找個老實本分的，踏實過日子的，比什麼都強。」

謝明遠轉頭看著蘇吟霜，眉頭皺了起來。

蘇吟霜回頭衝他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怎麼?我替表姐打算，有什麼不妥麼?」

謝明遠看了我一眼，我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眼裡的情緒，他就已經移開了。

「表妹費心了，只是我的婚事，不勞表妹和謝將軍掛懷。」

蘇吟霜愣了下，笑道:「表姐，怎的這般見外?我們是一家人。」

我沒回話。

廳裡安靜了一瞬。

我娘臉色有些難看。

蘇吟霜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她放下手裡的茶盞，發出清脆的響。

「阿梨，我是好意。」

我站得腳有些酸。

「也許，但我不需要。」

然後我朝爹孃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

02

我回到院裡，剛坐下沒多久，我的貼身侍女翠兒就跑了進來。

「小姐，謝少夫人身邊的碧桃來了。」

我抬頭看向翠兒。

「又想來幹什麼?」

翠兒又說:「她說謝少夫人請您晚上一同用膳。」

「你替我回了，我今個身子不爽，不去了。」

翠兒剛出去回話。

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碧桃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我聽見。

「二小姐這是何等金貴?少夫人一片好心，三番五次地請，反倒擺起這般架子。」

翠兒忙急聲回道:「你胡說什麼?我家小姐說了身子不適。」

「身子不適?剛才在正廳裡說話的時候還好好的，一回院子就不適了?我看啊，就是心裡不痛快，拿我們少夫人擺架子呢。

」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碧桃站在院門口，看到我出來，也不慌，只是微微屈了屈膝:「二小姐。」

我往碧桃走去。

「你說什麼?」

碧桃擠出笑說:「奴婢什麼都沒說。奴婢只是來傳話的，少夫人請您晚上用飯。二小姐若是不去，奴婢回去回話便是。」

她話音落，我抬手給了她一記耳光。

聲音清脆，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響亮。

碧桃被打得偏過頭去，整個人愣在原地，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的手心火辣辣的，有些發麻。

我從未打過人，這是頭一回。

「這一巴掌，是教你認清自己的身份，你是謝家的丫鬟，不是官家的主子，在我的院子裡，還輪不到你陰陽怪氣地說話。」

碧桃捂著臉，一個字也不敢再說。

「回去告訴你們少夫人，我身子不適，今日不去。」

碧桃低著頭，匆匆行了一禮，轉身快步走了。

我的手心還在發麻。

我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當晚，蘇吟霜親自來了。

她站在我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盅湯，臉上掛著笑。

「阿梨，聽說你身子不適，我給你燉了碗湯，你趁熱喝。」

「我只是有些乏了，想早點歇息。」

她把湯盅遞給翠兒，然後拉住我的手，嘆了口氣。

「阿梨，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我心中實在厭煩。

「沒有。」

「我們從小伴著長大，你就別瞞我了，我知你心中難受，可我也是沒辦法的，我跟明遠......」

「你既已成全了我們，這份恩情我自然會常掛著的。」

她說到這裡，竟擠出了幾滴淚。

「今兒個碧桃那丫頭不懂事，衝撞了你，我已經罵過她了。你打得好，這種沒規矩的奴才，就該好好教訓，你千萬別因為她，心裡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