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釀_第5章 而我太安靜了
而我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他覺得無趣。
他說過:「阿梨,你什麼都好,就是太悶了。」
我當時不懂。
現在我懂了。
他不是嫌我悶,他只是不喜歡我。
又過了幾日,謝明遠來了。
他是在一個深夜闖進來的。
我聽到院門外傳來嘈雜聲,接著是翠兒的驚呼。
「謝將軍,您不能進去!小姐已經歇下了。」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在我房門口停下。
我還沒來得及起身,房門就被一腳踹開了。
門栓斷裂的聲音在夜裡格外刺耳。
謝明遠站在門口,渾身酒氣。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踉蹌著走進來,撲通跪在我床前。
「阿梨。」他的聲音很嘶啞,「你看看我。」
我沒有動。
他抓住我的手,按在他??口上。
「你看看我,我比你更痛,你可知我日日如何度過?」
我用力抽回手。
「謝明遠,你醉了。」
他跪在我面前,額頭抵在我的膝蓋上。
他的淚洇溼了我的裙襬,溼熱的,帶著他的體溫。
「謝明遠,你弄髒了我的裙子。」
謝明遠愣住了,忽然笑了一聲。
他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再看我,轉身往外走。
然後他走了。
腳步聲踉踉蹌蹌,消失在夜色裡。
11
太子約我去東宮賞梅那天。
我心裡隱約猜到了一些什麼。
入了冬,東宮的梅花開了。
他派人來接我,說有幾株梅開得正好,請我去看看。
我到了之後,他卻沒有帶我去看梅花,而是將我帶到了書房裡。
書房裡燒著炭火,暖融融的。
我進門的時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對著我。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來,笑了一下:「來了。」
「殿下不是說賞梅嗎?」
「梅花就在窗外,坐著也能看。」
我坐了下來。
他也坐下來,倒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是梨花釀,甜的,不辣。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明梨,我叫你來,是有話想跟你說。」
我放下酒杯,看著他。
他沒有迴避我的目光。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想娶你。」
我愣住了。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很穩:
「我想娶你。不是一時興起,從獵場那日到現在,我想了很久,我想娶你,不是因為你的賦寫得好,也不是因為你的字好看,是因為你這個人。」
「我不在乎也不信他人的讒言妄語,我在乎的,是你願不願意。」
他說完這句話,便停了下來。
他沒有催我,只是靜靜地等著。
窗外的梅花開得很好,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我看著窗外那枝梅花,看了很久。
然後我說:「殿下,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宋珏認真的看著我說:「你問。」
「殿下喜歡我什麼?」
他想了想,然後說:
「喜歡你明明很難過,卻沒有哭,你被人欺負了,還能寫出那樣的賦,喜歡你在我面前,不卑不亢,像一棵樹,我想靠著的樹。」
「官明梨,你不是一朵花,你是一棵樹,花會謝,樹不會。」
我低下頭,看著面前那杯桂花釀。
酒液澄澈,映著窗外的天光。
「好。」
他愣了一下:「好什麼?」
「我願意。」
他看著我,像是沒反應過來。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像獵場上那日正午的太陽。
12
宋珏來提親那天,帶了一百二十抬聘禮。
聘禮從街頭排到街尾,紅綢扎著大紅花,一路鋪展開來。
京城的百姓都跑出來看熱鬧,擠在街道兩旁指指點點。
我站在屏風後面,聽見他對我爹說:
「孤想娶令嬡為正妃。此生只她一人,絕不納妾。」
我爹惶恐得聲音都在抖:「殿下,小女被退過婚.....」
宋珏說:「那不是她的錯,反倒,所幸他瞎了眼。」
聽到這句話,我眼眶忽然紅了。
宋珏走到屏風前。
他沒有繞過來,只是隔著屏風對我說:
「官明梨,你那篇賦,我裱起來了。」
隔著屏風,看著他的輪廓。
我的心也瞭然了。
大婚那天,京城萬人空巷。
我穿著大紅嫁衣坐上花轎。
轎子經過朱雀大街時,我掀開簾子看了一眼。
人群裡,我沒有看到謝明遠。
他不敢來。
我放下簾子,沒有再找。
花轎到了東宮,宋珏牽著我走下轎子。
他的手很穩,掌心乾燥溫熱。
我握著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鋪著紅毯的石階。
新婚之夜,他挑開我的蓋頭。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官明梨,你那篇賦,我裱起來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殿下說過了。」
「我怕你忘了。」
「忘不了。」
他低頭,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後來的事,是陸續傳到我耳朵裡的。
蘇吟霜被謝家休了。
她來東宮求我幫忙,說想見我一面。
太子遣人將她逐了出去,對來人說:「孤的妻子,不是什麼人都能見的。」
謝明遠在邊關立了戰功,封了將軍,但一直沒有再娶。
某個尋常的午後,我在東宮院子裡練字。
宋珏下朝回來,站在我身後看了一會兒,說:「你的字又進步了。」
我頭也不抬:「殿下要不要寫一幅?」
他接過筆,在我旁邊寫了一行字
「願得一心人」。
我看著那五個字,沒有說話。
他放下筆,握住我的手,說:
「剩下的,你替我寫完。」
我沉默一瞬,然後提筆,在那行字旁邊補了四個字
「白首不離」。
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