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遲贈_第6章 年少時徐彥曾出手護過臣女
「年少時徐彥曾出手護過臣女,此恩刻骨銘心。名分無關緊要,臣女心甘情願,一無所求。」
陛下被她的赤誠打動,當即鬆口,給了哥哥一份安穩差事。
可惜這份沉甸甸的真心,他卻不曾好好珍惜。
這世上有太多人,承接不住毫無保留的真誠。
要麼猜忌對方另有所圖,要麼肆意踐踏這份偏愛。
好在兜兜轉轉,安陽終於遇見了懂得珍視她心意的裴臨川。
我抬手輕輕拍了拍哥哥的肩頭,語氣誠懇。
「倘若你還念著往日情分,就安心踏實地履職。別辜負安陽當初為你奔走的一番苦心,也別叫旁人笑話,說她當年瞎了眼。」
可我還是低估了他骨子裡的犟。
沒有我的幫忙,他索性獨自來到肅親王府門前。
神色鄭重地看向守門侍衛,託人向內稟報。
「我就在門外等候,一直等到郡主願意見我為止。」
08
將近夜半,肅王府的朱門緩緩開啟。
安陽只帶著一名貼身丫鬟緩步走了出來。
哥哥立刻從石階上起身,快步走到她跟前,語氣焦灼。
「你終於願意見我了。」
安陽眉頭微蹙,輕聲嘆息:「你這般苦苦等候,又是何必呢。」
哥哥連忙開口辯解。
「我從來沒有刻意在沈雁戈面前詆譭你,只是她總拿你我二人打趣,一再追問我,會不會因為你而有所顧忌。我不願糾纏,只能隨口敷衍兩句,萬萬沒想到,她會把這話當眾擺在馬球場上。」
「你看你,又在推脫,句句都在怪罪沈小姐。」安陽平靜地打斷他,「那場爭執早已過去了,我不曾放在心上,你也不必耿耿於懷。
」
她這般雲淡風輕,反倒比痛哭質問更讓人窒息。哥哥只覺得心口堵得發悶。
他本是專程登門賠罪,如今得到了諒解,卻半分輕鬆也無。
他遲遲不肯挪步,沉默半晌,才艱難開口。
「裴臨川......他待你好不好?」
一提起裴臨川,安陽眉眼間漾開一抹溫柔笑意。
從前這般柔軟的神情,只獨獨留給哥哥,如今卻給了別人。
「自然極好。能夠遇見他,是我的福氣。」
哥哥喉嚨發緊,勉強擠出一聲:「好。」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既然這樣,我也就安心了。」
安陽微微頷首:「多謝,夜色已深,路上小心。」
話語客氣疏離,已然是在下逐客。
哥哥自知不便久留,只能拱手作別。
剛走出幾步,他又回過頭來,輕聲喚住她。
「往後,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安陽稍稍一怔,隨即從容應答:「自然可以。」
身為宗室郡主,她向來寬厚得體,性子溫潤如水,包容所有過往。
哥哥望著她,忽然自嘲一笑。
名義上依舊是朋友,可再也回不到當初。
09
後來沈雁戈又接連上門邀約了幾次,全都被哥哥委婉回絕。
沈雁戈本就性情跋扈,在京中閨秀圈沒什麼交好之人。沈家一朝失勢,她早已門庭冷落,萬萬沒想到,連徐彥也對她避而不見。
她最後一次離開時,望著哥哥緊閉的院門憤然怒罵:「徐彥,你和安陽一樣,都是裝貨!落得今日算你活該!」
等人徹底走遠,我才開口問道:「先前你一心圍著沈小姐打轉,怎麼轉眼就冷了心腸?」
他垂著眼簾,語氣茫然又疲憊,如同大夢初醒。
「是我一時糊塗,貪戀新鮮,弄丟了真心待我的安陽。
如今再悔恨也於事無補,只能及時抽身,求得內心安穩。」
聽著他這番追悔之言,我半分同情也生不出來,只覺得可笑。
人心大抵都是如此,握在掌心的真情棄如敝履,越是隔著阻礙求而不得,越是一腔熱忱。
好在歷經此番波折,他總歸沉下心踏實履職,算得上因禍得福。
歲月匆匆轉眼夏至,安陽與裴臨川的大婚,轟動了整座京城。
我從前只知曉裴臨川一身風骨、才華蓋世,事後才聽聞內情。
他祖籍揚州,家族商行遍佈大江南北,家底雄厚,稱得上天下首富。
迎親彩禮整整一百八十八抬,大紅的箱籠綿延整條長街,鑼鼓喧天,滿城皆歡。
一身喜服的裴臨川頭戴金花,騎著高頭駿馬前去迎親,意氣風發,如同凱旋而歸的將軍。
徐家收到了喜帖,哥哥卻託詞抱病,不肯親臨宴席。
可在婚禮前一夜,他鄭重把一隻木匣交到我手中。
「這是我備下的新婚賀禮,勞煩你替我送到郡主府上。」
我私下開啟一瞧,匣內是一整套南海珍珠頭面,粒粒圓潤流光,價值連城。
為置辦這份禮物,他幾乎傾盡大半積蓄。
只可惜隔夜蜜糖如砒霜,遲來的心意,再貴重也毫無意義。
大婚當日,我鄭重把木匣交到安陽手中。
「這是哥哥備下的賀禮,託我轉交。」
此刻的安陽早已放下前塵舊事,語氣平平淡淡:「他怎麼沒有親自過來?」
我略一斟酌,隨口幫他圓話:「前些天不慎中暑,只能閉門休養。」
安陽輕輕點頭,隨口接了一句家常話:「暑症纏綿,是該安心靜養。
」
她沒有再多問半句,只吩咐丫鬟收下禮盒,登記在冊。
轉瞬便轉身應酬滿堂賓客,從容得體。
待到拜堂儀式開始,裴臨川的目光自始至終凝在安陽身上,一刻也不願移開。
紅蓋頭遮不住窈窕身姿,新郎斯文端正,氣度不凡,堪稱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司儀高聲唱喏,夫妻對拜,大禮告成。
滿堂賓客歡呼喝彩,掌聲此起彼伏。
我站在人群裡,真心實意地用力拍手。
禮樂鏗鏘,紅綢漫天,滿城的喜慶喧囂落滿府邸每一處角落。
裴臨川待她事事周全,眼底的偏愛坦蕩熱烈,從不遮掩半分。
他的愛太拿得出手,如今安陽是滿京貴女羨慕的物件。
我後來曾聽人說,上元節的相遇亦是裴臨川蓄意依舊的謀劃。
他早愛慕安陽已久,始終在等一個機會。
為何後來者居上,因他又爭又強。
而安陽值得。
滿城賓客皆在為這對天賜璧人歡喜喝彩,唯有徐府的庭院空空蕩蕩,寂靜無聲。
哥哥終究是躲在了冷清的家裡,隔著一方院牆,遙遙聽著不屬於自己的喜樂笙歌。
他傾盡半數身家備好的珍珠頭面,靜靜躺在王府的庫房之中,無人在意。
這份遲來千萬次的珍視,終究成了最多餘的遺憾。
他從前嫌安陽的溫柔太過平淡,貪慕張揚熱烈的新鮮感,親手推開了滿心滿眼皆是他的姑娘。直到塵埃落定,萬事皆休,才幡然醒悟,自己弄丟的,是世間最難得的真心。
盛世婚典,圓滿落幕。
安陽與裴臨川有情人終成眷屬,傳成佳話。
唯獨哥哥,留在原地,守著一場再也無法挽回的舊夢,獨嘗滿心空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