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最近的距離,遠至一千三百公里_第6章 6第二天一早
6
第二天一早,他們仨坐最早的航班飛回來了。
計程車停在小區樓下的時候,媽媽幾乎是小跑著上了三樓。
鑰匙插進鎖孔,門開了。
客廳裡乾乾淨淨的,地板擦過了,茶几上放著一把鑰匙。
就一把鑰匙,孤零零地擱在那兒。
媽媽衝進我的房間。
床鋪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了方塊。衣櫃開啟,裡面只剩下幾件弟弟穿小了塞過來的舊衣服。書架上的課本教輔全在,但抽屜是空的。
什麼私人物品都沒有了。
身份證、銀行卡、那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全部帶走了。
媽媽站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環顧四周。
牆上沒有一張獎狀,沒有一張照片,甚至沒有一個貼紙。
這個房間像是從來沒有人住過。
乾淨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男孩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爸爸跟在後面進來,也看到了這一幕。
“通知書呢?”他問,“劉老師說七月就寄到了,通知書在哪?”
媽媽猛地想起什麼,轉身跑到客廳,瘋了一樣翻茶几上的東西。
什麼都沒有。
“那天!”她突然停住了,聲音發顫,“那天我們從外面回來,我把購物袋扔茶几上了。他從茶几上抽出來一個什麼東西,我還以為是傳單,讓她扔了。”
爸爸沒說話。
“那是錄取通知書。”媽媽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把通知書放在茶几正中間,等我們看到。我把購物袋壓上去了,還讓他扔掉。”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弟弟站在玄關處,手裡還拎著從三亞帶回來的椰子糖。
“媽,哥他是不是去上大學了?”
沒人回答。
媽媽開始翻家裡所有的角落。翻出了一個紅皮本子,就是升學宴那天記賬用的。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自己寫的那行字:
“季寒那桌收到的長輩紅包,統一算作給季澤的升學禮。”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她想起來了。三姨夫給季寒的兩千塊,大舅塞給季寒的信封,那些明確說了“給季寒”的紅包。
全部被她划進了弟弟的賬上。
“我怎麼會......”媽媽喃喃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置信的茫然。
不是故意的。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習慣了。
習慣了所有的資源都圍繞季澤轉,習慣了季寒不需要,習慣了季寒從來不開口要。
一個從來不開口要的孩子,在一個資源有限的家庭裡,就會被自動歸類為“不需要”。
不是惡意,是慣性。
但慣性殺人,比惡意更深。
爸爸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我連他上高几都記不清。”他說,聲音很悶。
媽媽沒接話。
她拿起手機,開始給所有能想到的人打電話。
親戚、鄰居、我初中同學的家長。
沒有人知道我去了哪裡。
因為沒有人關注過我。
一個在這個家庭裡隱形了十八年的人,消失的時候,也是悄無聲息的。
直到媽媽打到第十二個電話的時候,對方是我高中同桌的媽媽。
“季寒啊?他不是考上那個什麼大學了嗎?我記得她同桌說過,好像是在南邊,特別遠的那個。”
“哪個大學?叫什麼名字?”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你問問他們班主任吧。”
媽媽又撥了劉老師的電話。
這次她的語氣跟昨晚完全不同了,沒有了指責和憤怒,只剩下一個母親慌亂到極點的哀求。
“劉老師,求求您,季寒到底被哪個學校錄取了?他去了哪個城市?”
劉老師沉默了幾秒,大概是在消化這個荒謬的事實,一個母親在兒子離家之後才來問他考上了什麼大學。
“蘇季寒被錄取的學校,在一千三百公里之外。”
他報出了那個學校的名字。
媽媽聽到的瞬間,手機差點脫手。
那是全國排名前三的頂尖學府。
多少家長做夢都想讓孩子進去的地方。
她的兒子考進去了,而她連學校的名字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