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最近的距離,遠至一千三百公里_第5章 5媽媽的手僵在半空中
5
媽媽的手僵在半空中,指甲嵌進了手機殼的縫隙裡。
劉老師的聲音還在聽筒裡繼續響著:
“蘇季寒六月份參加的高考,總分687,全省前一百名。這成績我們學校建校以來都排得上號的,當時我還在班級群裡專門表揚過他。錄取通知書七月中旬就寄出去了,您這邊沒收到嗎?”
媽媽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季寒媽媽?您還在嗎?”
“我在。”
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又幹又澀。
“劉老師,你說的是我家季寒?蘇季寒?”
“對啊,蘇季寒,高三二班的。這孩子平時話不多,但成績一直很穩,最後一次模考就是年級前三。您這個當媽的不會真不知道吧?”
劉老師的語氣裡已經從震驚變成了某種難以置信的質疑。
媽媽沒有回答。
她掛了電話。
手機從耳邊放下來的時候,螢幕上還亮著通話結束的介面。四十七秒。
爸爸看到她臉色不對,放下酒杯坐了起來:“怎麼了?”
媽媽轉過頭看著他,嘴唇在抖。
“老蘇,季寒今年高考了。”
“什麼?”
“季寒已經高中畢業了。他高考考了687分,全省前一百。”
爸爸的表情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困惑到茫然,再到一種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複雜。
“不可能吧,他不是明年才......”
“他今年六月就考完了!”媽媽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慌亂,“錄取通知書七月就寄到家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
隔壁傳來弟弟的聲音:“媽?你們吵什麼呢?”
沒人回答她。
媽媽猛地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跑到行李箱前翻找手機充電線,手指哆嗦著重新撥我的號碼。
關機。
再撥。
關機。
再撥。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把我拉黑了。”媽媽蹲在地上,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他把我們全都拉黑了。”
爸爸站在旁邊,半天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也不太穩:“他的錄取通知書呢?他說去哪了嗎?”
媽媽抬起頭,眼眶通紅:“他什麼都沒說。我們走的時候他就站在門口,我讓他記得倒垃圾澆花。他說好。就一個字,好。”
“我還讓季澤跟他說了明年考個好二本。”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媽媽自己都愣住了。
明年考個好二本。
她的兒子已經考了全省前一百,拿到了頂尖學府的錄取通知書。而他們全家,在那個門口,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爭取明年考個好二本”。
弟弟推開門走了出來,頭上還戴著卡通髮箍,臉上敷著面膜。
“媽,到底怎麼了?”
媽媽看著弟弟,忽然問了一句:“季澤,你知道你哥今年高考了嗎?”
弟弟歪了歪頭:“啊?哥不是明年才考嗎?”
沒有人知道。
這個家裡四個人,三個人不知道第四個人已經參加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試,拿到了最耀眼的成績,並且已經離開了。
媽媽慢慢站起來,扶著床沿,腿在發軟。
“我們得回去。”
“現在?”爸爸看了眼時間,“現在都晚上十一點了,最早的航班也要明天早上六點。”
“那就明天早上飛回去。”
媽媽的聲音不再發抖了,但比發抖更可怕。是那種意識到某件事情已經不可逆轉時的、壓抑到極點的冷靜。
她走到窗邊,看著三亞夜晚的海面。
遠處的海浪聲一下一下的,像某種沉悶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升學宴那天,三姨夫問季寒高考考得怎麼樣。
她說的什麼來著?
“明年才高考。”
她親口說的。
當著所有親戚的面,當著季寒的面。
她的兒子坐在角落裡,剛剛收到了全省前一百的成績單。而她這個當媽的,笑著告訴所有人,這孩子明年才高考。
媽媽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海風很大,吹得窗簾獵獵作響。
但她覺得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