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座風來意已遲_第20章 賀既明出院那天是八月十七號

舊座風來意已遲發布時間:2026-07-15作者:小屁

第20章

賀既明出院那天是八月十七號。

沒有人來接他。

他自己辦完出院手續,去藥房視窗取藥。

藥劑師把裝滿了藥盒的塑膠袋遞出來,他接過去,塑膠袋提手勒進掌心裡,留下一道紅印。他站在門診大樓門口,陽光白晃晃地澆下來,晃得他眯起眼睛。

手機螢幕上乾乾淨淨。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訊息。

他發動車,空調吹出一股熱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接起來。

“賀先生,”劉姨的聲音有些猶豫,“你身體好些了沒有?”

“好些了。”

“那就好。”劉姨頓了頓,“知意前兩天給我打電話了。”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

“她說什麼?”

“沒說什麼特別的,就問家裡綠蘿死了沒有。我說沒死,活得好好的。”劉姨輕輕嘆了口氣,“她哦了一聲,說那就好。”

他聽著。

“賀先生,”劉姨說,“知意她結婚了。”

他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白花花的太陽。

“我知道。”他說。

劉姨沉默了一會兒。

“你別怪她。”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他在車裡坐了很久。

九月,他回醫院上班。

同事看見他瘦了一圈,有人問是不是病了,他說沒事。有人約他週末吃飯,他說加班。護士站的小姑娘私下說他不要命了,主任找他談話,他說明年會減少工作量。

他沒有減少。

十一月,崑山下第一場雪。

母親打電話叫他回去吃飯,說老戰友的女兒從英國回來,也是學醫的,讓他認識認識。

他說不用了。

母親說:“你都三十五了。”

他說我知道。

母親說:“你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賀既明站在辦公室窗邊,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貼在玻璃上,很快又化成水。

“我沒在等。”他說。

母親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後來母親先掛了電話。

春節他沒回母親家,在醫院值班。

除夕夜急診室比平時安靜,只有幾個掛水的老人。

護士站的電視在放春晚,沒人看。零點的時候外面有人放煙花,他站在窗邊看了很久。

想起有一年春節,溫知意在廚房包餃子,他把麵粉抹在她鼻尖上,她笑著罵他,追著要報仇,拄著柺杖跑不快,倒在沙發上。窗外的煙花正好炸開,把她的眼睛映成五顏六色。

他以為那只是很多個普通夜晚裡的一個。

四月,醫院徵集援疆名額。

他報了名。

科室裡的人都覺得突然。主任找他談話,說援疆名額很緊張,你確定要去?三年,那邊條件艱苦,你這身體剛恢復......

他說我想好了,走之前他回了一趟那間公寓。

他把鑰匙放在鞋櫃上,關門的時候站了一會兒。

門在他身後合上。

七月,他到了新疆。

喀什老城邊上,宿舍六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窗戶正對著清真寺的尖頂。每天清晨五點,宣禮塔的誦經聲會準時響起。

第一個月他做了十七臺急診手術,值了十二個夜班。同事說他不要命,他沒解釋。

他下夜班回宿舍睡到下午,醒來時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他躺在床上看著那道光,手機放在枕頭邊。

他拿起來,點開那個不會再更新的頭像。

窗外宣禮塔的誦經聲響起來。

他放下手機,坐起身,把腳放進拖鞋裡。

外面有人在喊他,急診來病人了。

他拉開門,走進走廊。

三年援疆期滿,他續簽了第二個三年。

同事問他為什麼,他說習慣了。

習慣了六平米的宿舍,習慣了清真寺的晨鐘,習慣了每天面對流不完的血、止不住的痛。

這裡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曾是省青少年越野賽冠軍,沒有人知道他賣掉了那輛杜卡迪,沒有人知道他娶過一個腿不好的女人,後來又把她弄丟了。

他只是一個姓賀的醫生,手術做得不錯,話很少,沒有家屬來探親。

有一年冬天,喀什下很大的雪。

他站在宿舍窗前,看著外面白茫茫一片。

再後來,他有時候會夢到十七歲的夏天。

山路沒有盡頭,風吹過來,她的頭髮掃在他後頸上,癢癢的。

他已經記不清她的臉了,那雙眼睛還記得。

他把手臂枕在腦後,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還在刮。

明天還有手術,要早起。

他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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