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座風來意已遲_第16章 賀既明沒有走

第16章

賀既明沒有走。

第二天清晨，溫知意推開單元門，看見他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昨夜的位置。車窗開著，他靠在駕駛座上，眼睛閉著，眉頭皺成一道死結。

不知道是在這裡睡了一夜，還是一夜沒睡。

她站在門廊下，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她看了三秒，然後她拄著柺杖，從他車邊走過。

“知意。”他睜開眼，“我聯絡了北京的一家康復中心。”他說，語速很快，“神經科全國前三，有個專家團隊專門做創傷後運動功能重建。我託人看了你的病歷，他們說不排除還有恢復的可能。”

他從車窗裡遞出一隻牛皮紙袋。

“這是他們的評估預約函。你可以先去看看，不滿意我們再換。”

溫知意低頭看著那隻紙袋，沒有接。

“上海也有一家，”他說，“德國的裝置，亞洲只有兩臺。我託朋友問了，他們願意接收外地患者。”

他頓了頓。

“或者你不想在國內，瑞士有家康復中心，運動損傷很權威。我在聯絡了，就是手續慢一些。”

溫知意沒有說話。

晨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把他一夜沒睡的聲音吹得發澀。

“你不用現在決定。”他說，“哪裡都可以。你想去哪個城市，我們就去哪個城市。”

“你不想見我，我就不出現。你只想做治療，我就只負責接送。”

他停了一下。“你不想治了，也沒關係。”

“我就這樣陪著你。”

“賀既明。”她說。

“我不需要康復。”

溫知意的聲音很輕。

“我的腿，三年前就說沒可能了。”

“那些專家、裝置、瑞士的康復中心——”

她頓了頓。

“是你需要。”

賀既明沒有說話。

“你需要治好我，”她說，“才能治好你那三年。”

“你需要我站起來，才能原諒你自己。”

她把那隻牛皮紙袋放回車窗邊沿。

“可是我不需要被你原諒。”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第三天，賀既明又來了。

這次他站在單元門外的梧桐樹下，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劉姨燉的湯。”他把保溫袋遞過來，“她說你以前最愛喝這個。”

溫知意低頭看著那隻保溫袋。

她沒有接。

“劉姨讓我給你帶句話。”他頓了一下，“她說，不管你在哪，都要好好吃飯。”

溫知意垂著眼睛，她伸手接過保溫袋，“謝謝。”

她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她聽見他在樓下說：“我明天還來。”

第四天，他來了。

第五天，他也來了。

第六天，第七天。

他每天換著花樣，有時是劉姨燉的湯，有時是她以前喜歡吃的那家老字號點心，有時只是一束花。

他把東西放在單元門外的快遞架上，發一條訊息：“給你擱老地方了。”

第八天，她下樓倒垃圾。

他站在快遞架旁邊，手裡沒有拎任何東西。

“知意。我訂了那家康復中心。”他說，“三個月的療程，費用已經預付了。”

“你不去也沒關係。錢不退，就當你去旅遊了一趟。”

溫知意沒有說話。

“我昨天回了趟家，”他說，“把書房收拾了。”

他頓了頓。

“你那條機車項鍊，我找到了。和金牌放在一起，壓在抽屜最底層。”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開啟，裡面躺著那枚細細的銀色項鍊。

七年了。

“你以前說，”他的聲音很輕，“戴上了就跑不掉。”

溫知意低頭看著那枚項鍊。

“你和宋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也知道你不是不愛我，你只是太累了。”

她頓了一下，“我也是。”

她抬起眼睛，“可是我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了。”

“不想每天醒來先想想今天該說什麼話才不會讓你為難。不想吃飯的時候數著你動了哪幾筷子、是不是不合胃口。不想你加班到凌晨兩點我明明醒著卻要裝作睡著。”

她的聲音很輕。

“不想愛一個人愛得這麼小心。”

賀既明愣愣的站在那裡，發現自己沒有資格說話。

“你回去吧。”她說。

她把絲絨盒子放回他手心。

“不用再來送湯了。”

“溫知意。”他叫她的名字，“你還要不要我。”

她沒有回答，過了很久很久，“不要了。”她說。

賀既明沒有動。

他看著她，像沒聽懂這句話。

或者說，聽懂了，但不打算接受。

“你騙人。”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收劉姨的湯。你收那束洋桔梗。你那條項鍊放在抽屜裡七年沒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溫知意她轉過身，“你回去吧。”

第九天，他沒有來。

第十天，也沒有。

溫知意站在窗邊，給那盆紫羅蘭澆水，它還是沒有開花。

她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樹下空空的。

她低頭把水壺放回窗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