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座風來意已遲_第14章 又過了段日子

第14章

又過了段日子，溫知意跟著程嶼去了一趟普者黑。

六月正是荷花將開未開的時節，湖面上擎著無數青碧的傘蓋，粉白色的花苞藏在葉間。

程嶼把車停在景區外圍的停車場，從後備箱取出那輛銀灰色的電動輪椅，替她展開座椅，扶正腳踏板。

溫知意拄著柺杖站在旁邊，看他做這些事。

他的動作很熟練。

調整椅背角度的時候手指會在卡扣上停留半秒確認是否鎖緊，腳踏板展開後他會用腳輕輕踢一下邊緣測試穩固性。

這些細微的習慣動作讓她想起他提過的那五年，帶坐輪椅的母親走過很多地方。

“好了。”程嶼直起身，把柺杖接過去，放進後備箱。

溫知意坐進輪椅，按下電源開關。電機發出很輕的嗡鳴，輪椅載著她緩緩駛上湖邊棧道。

程嶼走在旁邊，湖上有風，吹皺一池碧水，也把她鬢邊幾縷碎髮吹到臉頰上。

她抬手去攏，沒攏住。風又把那幾縷頭髮吹散了。

程嶼從揹包側袋掏出一根黑色皮筋，遞過來。

“車上常備，”他說，“我媽以前也嫌頭髮礙事。”

溫知意接過來。

皮筋是新的，她把頭髮攏成低馬尾，繞了三圈。

“謝謝。”

傍晚他們在湖邊找了一家民宿住下。

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彝族女人，穿靛藍繡花衣，說話時帶著濃重的口音。她看見溫知意從輪椅裡站起來拄柺杖往裡走，眼神在她膝蓋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像什麼都沒注意到那樣開始介紹房間設施。

“二樓只有樓梯，一樓這間帶小院子，適合你們。”

程嶼把她的行李拎進房間，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晚飯七點，餐廳在院子西邊。”

“好。”

“這間房門口有三級臺階，我讓老闆娘明天找塊木板鋪一下。”

“不用，我自己可以。”

程嶼看了她一眼，“那你自己試試，”他說，“不行再找我。”

溫知意站在房間中央，聽見他的腳步聲從走廊遠去，上樓梯，二樓開門，門合上。

晚飯是程嶼做的。

老闆娘原本要下廚，程嶼問能不能借廚房用一下。老闆娘愣了兩秒，笑起來，說小夥子還會做飯呢，行行行，柴米油鹽都在灶臺上，你隨便用。

溫知意坐在院子裡的小竹椅上，隔著半開的木窗看見他在灶臺前忙碌。

他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截被曬成淺棕色的前臂。切菜的動作不快，但很穩，落刀時砧板發出均勻的篤篤聲。他燉了一鍋汽鍋雞，蒸汽從鍋蓋邊緣鑽出來，把他側臉氤氳成模糊的一片。

程嶼端著兩碗飯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院子裡亮起一串暖黃色的小燈，老闆娘掛上去的，說是給客人拍照好看。燈光把他的臉照成溫和的橘色，他放下飯碗，把筷子遞給她。“嚐嚐。”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

很鮮。雞肉燉得酥爛，湯麵浮著金黃的油花。

“好喝。”

溫知意坐在院子裡，聽見廚房傳來水聲和碗碟輕輕碰撞的聲音。老闆娘坐在門口納鞋底，銀針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你們結婚幾年了？”老闆娘忽然問。

溫知意頓了一下。

“......不是。”

老闆娘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她。

“沒結婚？”

“沒有。”

老闆娘哦了一聲，低頭繼續納鞋底。

“那小夥子在追你吧？”

溫知意沒有說話。

老闆娘沒抬頭，針腳走得密密匝匝。

“我們這邊山水養人，多住些日子。”她說，“腿不好不要緊，慢慢走。”

溫知意低下頭，“好。”

夜裡她躺在床上，沒有睡著。

第二天清晨，程嶼帶她去湖邊看荷花。

日出之前湖面籠著一層薄霧，水鳥的叫聲從蘆葦深處傳來，很遠，程嶼把輪椅停在觀景臺邊緣，自己靠著欄杆站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霧漸漸散了。

第一縷陽光越過遠山落在湖面上，那些緊閉的花苞在光線裡慢慢舒展開來，一片一片。

“我媽走之前，”程嶼忽然開口，“說她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坐了五年輪椅。”

溫知意轉過頭看他。

“她說如果不是腿壞了，她不會發現自己有那麼多地方想去。”

他看著湖面。

“以前覺得，帶她出門很麻煩。輪椅要收要放，路線要選無障礙的，住宿要找帶電梯的。她不想給我添麻煩，很多地方都不提了。”

他頓了頓，“後來我發現，不是她想去的少。”

“是我問得太少。”

“你有沒有想過，”他說，“以後去什麼地方。”

溫知意看著他，“我從來不想以後的事。”

她的聲音很輕，“以前想過。後來不想了。”

程嶼點點頭，他輕聲說：“那等你想的時候，告訴我。”

他把她的輪椅從步道邊沿往內側拉了拉，避開一個騎腳踏車衝過來的小孩。

“我知道很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