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座風來意已遲_第18章 賀既明再次醒來的時候

舊座風來意已遲發布時間:2026-07-15作者:小屁

第18章

賀既明再次醒來的時候,病房裡沒有人。

窗簾沒拉嚴,一線灰白色的光從縫隙擠進來,落在地板上。窗外是陰天,看不出是清晨還是黃昏。

他側過頭。床頭櫃上空空蕩蕩。

他躺了很久。

護士進來換藥,看見他睜著眼睛,愣了一下。

“賀醫生,您醒了。感覺怎麼樣?”

他沒有回答。“您胃底有兩處潰瘍,主任說需要住院觀察幾天。還有酒精過量引起的急性胰臟損傷,最近千萬不要再喝酒了。”

他聽著,像聽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報告。

“賀醫生?”

“我可以走了嗎。”

護士張了張嘴,“您現在的狀況最好留院——”

他坐起來。

手背上的留置針被扯歪了,血珠從針眼滲出來。他像沒感覺到,彎腰去夠床邊的鞋。

護士急忙按住他的手,“您要去哪?主任說了您不能出院。”

他沒掙扎。

賀既明只是坐在床沿,低著頭,看著自己被按住的右手。

“我要去見她。”

護士愣了一下,“什麼?”

他沒有再重複,他掙開她的手,把鞋穿上。

他站在花店對面的梧桐樹下,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看見她坐在收銀臺後面。

她低著頭,手裡在理一束洋桔梗。

那件灰色大衣沒有穿,只一件米白的薄開衫,頭髮比上次又長了些,鬆鬆扎著,垂在肩側。

她看起來很安靜。

賀既明穿過馬路。花店的門開著,風鈴響了一聲。

溫知意抬起頭。

看見他的那一刻,她的表情變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她低下頭,繼續理那束花。

賀既明沒有說話。

他站在門口,隔著三步的距離。

胃還在疼。八百公里,他沒有停。醫生開的止痛藥忘在醫院床頭櫃上,他沒有回去拿。

“你的病好了嗎。”她沒抬頭。

他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溫知意沒回答,只是把理好的洋桔梗插進玻璃瓶,修剪多餘的葉片。剪刀在花莖上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劉姨給我打電話了。”她說。

賀既明怔住了。

“她說你胃出血,一個人住院,身邊沒人照顧。”

她頓了頓,“她讓我勸勸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我沒有什麼可勸你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裝滿了他。

十七歲那年她坐在他後座,從後視鏡裡偷看他,被發現就飛快移開目光。

十九歲那年他把金牌掛在她脖子上,她低頭摸著那枚獎牌,睫毛顫啊顫。

二十三歲那年他們在民政局宣誓,她拄著柺杖,仰著臉說賀既明,我不會耽誤你太久的。

現在那雙眼睛裡沒有他了。

“知意。”賀既明遲疑著開口。

“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溫知意打斷他,“你聽不懂嗎。”

賀既明站在那裡,他聽懂了,他只是不想聽懂。

“我找過北京那家康復中心。”他說,“他們把評估函寄回來了,說你的情況符合入院條件。床位很緊張,要等三個月,我託人插了隊,下個月就能——”

“賀既明。”溫知意叫他的名字,“你回去吧。”她低下頭,繼續理那束花。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風鈴又響了,程嶼走進來。

他看見賀既明,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沒有看他,徑直走向收銀臺後面。

他把手裡的紙袋放在臺面上。

“進的新貨,”他說,“紫羅蘭種子。”

溫知意抬起頭,“不是說不賣種子嗎。”

“這家品種不一樣。”程嶼說,“開花早,花期長,適合新手。”

她低頭看著那袋種子。

“能養活嗎。”

“能。”程嶼說,“我幫你種。”

溫知意沒說話,只是把那袋種子收進抽屜裡。

賀既明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他們說話的語氣。看著他們之間的默契。

看著她低下頭時,程嶼沒有看她,卻已經把剪刀往她手邊推近了兩寸。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誤入他人領地的局外人。

程嶼沒有說話,他拿起車鑰匙,“走吧,”他對溫知意說,“我送你。”

溫知意站起來,她把那束理好的洋桔梗裝進紙袋,拄起柺杖。

她沒有看賀既明,從他身邊走過。

風鈴又響了一聲,門在她身後合上。

賀既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玻璃門,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她上了程嶼的車,引擎發動。

他忽然動起來。

他推開門,“知意——”

車已經駛出停車位。

他沒有猶豫追上去。

八月的風灌進領口,胃部的劇痛隨著奔跑的頻率一下一下撞上來,他不管。

車在加速,他也在加速。

隔著二十米的距離,他看見副駕駛座上的她。

她低著頭,沒有往後看。

“溫知意——”

賀既明喊她的名字,聲音被風吹散。

他沒有停下來。

紅燈。

程嶼的車停在斑馬線前。

賀既明追上去。

他跑過人行道,跑過那輛灰白色越野車的車尾,跑到副駕駛那一側的車窗邊。

他拍打車窗。

“知意——”

她轉過頭,隔著茶色的玻璃,他看著她的臉。

綠燈亮了,程嶼踩下油門,賀既明沒有放手。

他跟著車跑,車速越來越快,他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又穩住。

他拍打車窗。

“溫知意——”

車窗沒有搖下來,她沒有看他。

車拐進了主路,他還在追,他已經跑不動了,但他還在追,他不知道自己在追什麼。

追她。

追那七年。

追十七歲坐在他後座說你這輩子只帶我一個人的那個女孩。

追二十三歲站在紅毯那頭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向他的那個女人。

追那個他弄丟了、再也找不回來的女孩。

十字路口,他沒有看見紅燈。

他衝出去的時候,耳邊只有風聲和心跳。

然後是一聲尖銳的剎車,他飛了起來,身體被撞離地面。

那一瞬間的失重,他看見天空,然後他摔在地上。

很疼,但他還能動。

他側過頭,車流從他身邊呼嘯而過,有人尖叫。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喊“出車禍了”。

他聽不見。

他只看見那輛灰白色越野車越來越遠。

它匯入車流,拐過下一個路口,消失了。

他躺在地上。

陽光很烈,直直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閉上眼睛,耳邊的喧囂越來越遠,他想起十七歲那年的山路。

她坐在他後座,摟著他的腰,手心很燙。

那是他見過最好看的笑。

他躺在柏油路上,閉著眼睛,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

像十七歲那年回頭看她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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