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還京(煙灰)_第6章 因救命之恩
因救命之恩,我和他相識,再後來,嫁入東宮成為了太子妃。
半晌,趙崇緩慢地冒出了頭,他爬上岸,渾身溼透,神情狼狽。
「竟學會了鳧水。」我有些詫異,倏地反應過來,「也是,這不過是夢中。」
「……我真的以為上天仁慈。」趙崇頹然,大笑:「原來不過是一場夢。」
「不然呢?」我冷笑,「誰都能重活一世,當真有這麼好的事?」
「那又如何?」趙崇仰躺在地,面容扭曲,「就算不能重活,你和薛容也一同為我陪葬了。」
我笑了起來,半蹲下身,直直看著他,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趙崇,我可沒和你合葬。」我一字一句道,「朕死後,另葬的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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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崇瞳孔緊縮,面部卻僵硬,自上而下望去,如此詭異。
「朕該感謝你給的那一巴掌。」我輕柔地撫摸他的臉,「扇出了我不該有的野心。」
「你知道嗎?年少無知時,我也期盼過和你共白頭,但天家無情,我後來又無數次後悔。」
「後悔為何要將希望寄託在你身上,壓選秀那三年——」
我湊到他耳邊:「你是在感慨我的用情至深,還是在慶幸自己的無能得以被掩蓋呢?」
「我曾經失望自己沒有親子,但你死後我垂簾聽政那幾年,望著皇位上的幼子。」
「我又想,這個位置憑什麼我不能坐?」
「幸好沒有親子,不然我怎麼能如此果斷地掀簾上位?」
趙崇喉嚨發出了「嗬嗬」聲,我死死掐住他脖頸,「你真以為薛容是自願殉情的嗎?」
「你死後她活不了。」我笑起來,「她啊,和你合葬,心不甘,情不願。」
「但朕不一樣。」我像是炫耀,「你知道嗎趙崇,朕的皇陵,有人心甘情願地為朕做人燈!」
人燈,以活人自願殉葬,以魂魄為燈,以血肉為薪。
在幽冥中長明不滅,為帝王照亮黃泉路,永世守護陵墓。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為他做了審判:「趙崇,你的一生,真的好可憐。」
靜安寺敲響了第二道鐘聲,我在鐘聲尾端走到了大殿。
巨大佛像閉目,慈悲地俯瞰眾生,薛知應跪於佛像下,閉眼虔誠祈禱。
「陛下。」薛知應開口,「你是何時知道這是一場夢的呢?」
「見到你的那天。」我語氣溫柔,「相伴四十餘年,我還認不出你嗎?」
「是啊,再在夢中如何挽救,我也做不到真正的意氣風發。」
「你登基後,無數世家子弟爬上龍床,我又妒又恨,妒為何不是我,恨為何只有我不能。」
「於是我求無覺大師,點了夢還京,千年檀香入懷,我以執念入夢。」
我輕輕走到他身後,手搭在了他顫抖的肩頭。
「可是深宮似海,一生沉浮,如果沒有你的依偎,你讓朕如何熬過亙古長夜呢?」
薛知應轉身,埋入我的懷中,我嘆道:「既是夢,再做長點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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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捨不得。」薛知應壓著哭腔,「陛下,我捨不得。」
「做人燈須斷食淨水七日,以保身體潔淨。我那七日在此誦經文,又想——」
「我不過是個殘缺之人。」薛知應說,「真的有資格做殿下的燈人嗎?」
「你傻啊。」我內心酸楚,「古代千載多少帝王入陵,記錄陪葬的燈人不過一二。」
「如此殘酷,你卻甘心陪葬,是我之幸。」
「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我哽咽著撫摸他的頭髮,像是輕哄,「人生三大喜,我們回去繼續做完好不好?」
薛知應沉默半晌,搖了搖頭:「……不好。」
「我是個臭名昭著的太監,死後唯一能和陛下合葬的機會便是燈人。
」
「這是我心甘情願的,陛下是天下共主,我有什麼資格獨佔呢?」
「如今,執念已消。」薛知應後退,向我行了大禮:「陛下,千秋永安。」
薛知應緩慢消散,巨大佛像睜開了眼,鐘聲悠遠,經文齊誦;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天地旋轉,我向下墜去,沉重的倦意回到了四肢,我睜開了眼;
頭頂金龍盤旋,厚重的苦藥味壓住了龍涎香,這是帝王寢宮。
觀明二十三年,我已到了大漸時。
「母皇。」身旁的小女孩跪在床榻前,哭得滿臉是淚。
我想起來了,我已宣了遺詔,殿外文武百官哭拜受命。
「貴為太子。」我艱難地對女孩說:「當勤政愛民,守天下太平。」
「陛下。」女官跪拜,輕聲說:「九千歲已先去了,侍駕幽冥,為陛下持光引路。」
我緩緩笑了起來,視線逐漸模糊,黑暗漸漸吞沒了所有感官。
喪鐘敲響,江山震動,九州同慟。
「皇上,駕崩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