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還京(煙灰)_第4章 說起來

「說起來,瑤光。」父親落子,笑問:「你覺得薛家長子如何?」

我還未答,母親便先皺眉:「他不過是個庶長子,出身不太好聽。」

「明年只要高中,誰在乎他的出身?」父親說:「男兒有功名即可。」

「為父看過他的策論,他政見犀利,不是守舊迂腐之輩。」

「年紀輕輕卻處事圓滑,皮相甚佳,往後官途必平步青雲。」

「最重要的是,他誠心求娶你。」父親看向我,「私下已拜訪我多次。」

「就他吧。」我丟了棋子,笑道,「他實在好顏色,我見之歡喜。」

中秋前夕,薛家帶重禮拜訪國公府,納吉過後,我和薛知應訂了婚。

那日他鄭重地對我作揖,向我保證來年必考取功名:「李姑娘矜貴,定不會委屈了你。」

「還叫李姑娘呢?」我手中團扇遮住半張臉,眉眼彎彎,「莫非掀了蓋頭,你也這般叫我?」

薛知應垂目抿唇,支吾半晌,輕輕喊道:「……瑤光。」

紅燈籠下他如松如玉,我用團扇勾住他腰帶,薛知應猛地一顫。

輕輕施力,身形頎長的男人便緩慢走到我面前,眼眸泛著溫柔的水光。

「婚後我們若是紅了臉。」我拍了拍他的臉,笑問,「你這般看我,便什麼氣都消了。」

「不會讓你生氣的。」薛知應笨嘴拙舌:「再怎麼,再怎麼都是我的錯。」

11

定下婚約後,我陪同母親前往靜安寺禮佛。

廟宇巍峨,古剎寂靜,我在巨大慈悲的佛像下虔誠跪拜。

轉身,無覺大師笑著看我,合掌道:「施主。」

「大師。」我回禮,忽而問:「如何區分此刻是真是幻呢?」

「執念不破則不醒。」無覺道:「晝與夢中無差別。」

「受教了。」我面上笑答,心下卻想,死禿驢,故弄玄虛。

母親自去誦經,我在後院用了齋飯,品嚐靜安寺出名的美酒夢前塵。

飄飄然間,丫鬟來報:「小姐,薛家小姐請見。」

薛容石青色緞裙曳地,儀態風流,在我對案端坐。

「李小姐,今日我與太子殿下前來祈福,恰逢聽聞你在此,按理說不該打擾。」

薛容說:「只是你既已和家兄訂了婚,怎麼也該見一面。」

我挑了下眉,前世薛容在我面前始終恭敬謙卑,這般模樣倒是有些新奇。

「現在你見到了。」我依著引枕,懶洋洋地給她倒酒:「有什麼要說的嗎?」

薛容皺眉:「李小姐,如此散漫無禮,這便是國公府的規矩教養嗎?」

「和你有什麼關係?」我撐起頭,頗有趣味地問她:「你又不是殿前女官了,管這麼多?」

「嘭」——

薛容手旁杯盞掉落,她陡然起身,睜大眼睛堪稱驚恐地看著我。

「怎麼,以為只有你才有重來一次的機緣嗎?」

我覺得好笑:「薛容,你小心謹慎了半輩子,一朝得勢,連得意都不會。」

「……可你不是太子妃了。」薛容抖著聲音:「太子提前去了遂州,薛家也沒出事,你怎麼會,怎麼會——」

「噓。」我手指抵住嘴唇:「薛容,這可是佛家重地,前塵往事皆請慎言。」

薛容全身發顫,後退踉蹌幾步,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後院。

竹葉蕭蕭,徒留一片醉人的酒香,我最終伏在案上朦朧睡去。

一夢前塵,思緒回到了嘉寧三年。

12

嫁入東宮頭幾年,我和趙崇也曾有過柔情蜜意。

趙崇自幼為儲君,端方自持,不耽情愛,對一同長大的我,卻總有幾分縱容。

做儲妃的第二年,我有了身孕,恰逢遂州連月暴雨,治下縣令匿而不報。

聖上大怒,太子趙崇領旨前往遂州治水。

兩個月後,趙崇返京,回來接連茶飯不思,神思恍惚。

直到我收拾書房,看見了他掛在案前的無數張女子畫像。

我懷孕已有四月,懷相卻不佳,動輒見紅,見到畫像一時氣急攻心,竟昏了過去。

醒來時趙崇坐在我榻邊,言語溫和:「你還年輕,總會再有的。」

我閉目掩蓋酸澀:「你是太子,喜歡誰納入東宮便是。」

「她父親是隱瞞水災的縣令。」趙崇沉默幾秒:「……薛家男子解交內務府,她因訂了婚,免於奴籍。」

「不要多想,瑤光,」他輕聲寬慰:「嫡長子出生前,孤不會再納側妃。」

自那之後,他待我溫柔更甚往昔,不過半月,先皇崩逝,趙崇嗣位。

趙崇踐祚三年,我連著壓了兩場選秀,參我的摺子堆滿了紫宸殿的書案。

那時我心下隱約有了猜疑,我自幼身子健康,太醫精心調養,不可能多年未孕。

但趙崇已是天子,縱有隱疾,宮闈內外皆諱莫如深。

嘉寧四年,我重啟女官舊制,同時下旨廣選秀女。

薛容便是在此時進宮,卻不是以秀女身份,她入了尚宮局,成了無品級的女史。

又三個月,趙崇來我寢宮,告知我他寵幸了薛容。

女官行走宮闈,管理各宮公務,祖訓有制,帝王不得納入後宮。

夫妻六年,情疏意遠,我不願再與他起爭執,閉著眼倦怠道:「既如此,封為答應吧。」

「但容兒不願。」趙崇說,「她風骨甚高,不願壞規矩;你對她薛家有恩,她也不願入後宮。」

我睜開了眼。

13

「你宮內的首領總官,你當初救下的那個小太監,是容兒的兄長。

「朕知你格外器重於他,甚至重啟舊案,赦免了薛家。」

「當年她因婚約而免於奴籍,哪知夫家薄情寡義毀約,因你仁慈,她才得以進宮為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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