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還京(煙灰)_第2章 遠處獵場傳來號角聲
遠處獵場傳來號角聲,聲震山林,悠長低迴。
這一刻,我的思緒回到前世,嘉寧十二年的冬夜,大雪紛飛。
寢殿薰香厚重,卻重不過苦澀的藥味,我平靜地立於御榻前。
趙崇閉目,他已到大漸之時,一條一條地說著遺詔。
薛容便是在這時進來,罔顧禮法,著女官服,素面長髮跪在趙崇面前。
趙崇睜眼,病容出現了溫柔,兩人雙手交握,薛容伏在了他??前。
她飲下毒酒,呼吸減弱,生命盡頭,柔聲喊趙崇:「夫君。」
我冷眼旁觀,看著趙崇劇烈咳嗽,緩慢笑了起來。
幼子嗚咽受詔時他沒笑,眾臣叩地臨哭時他也沒笑。
卻在薛容僭越喊出那聲「夫君」時笑得如此滿足。
「李瑤光。」趙崇最後看向我:「來世不要再做朕的皇后了。」
又一聲號角拉長,我回了神,頭頂春色初透,惠風和暢。
「殿下,皇后這個位置,」我語調輕輕:「我知你想誰來坐。」
「是,你在後位二十餘年,賢明有識,能輔君德。」
趙崇坦蕩道:「但前世我抱憾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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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大可放心。」我笑笑:「此生我不會再入東宮。」
趙崇微微皺眉,像是在辨認我話的真假。
前世我心悅他,眾人皆知;趙崇登基三年,我連著壓了兩場選秀。
甚至在趙崇認知裡,他駕崩後我也忍不住打擊跟隨而去。
「今日這一齣,聖上不會再屬意我為儲妃。」
「往後男婚女嫁,互不相干。」我感到幾分意興闌珊,「告辭了。」
我行禮轉身,趙崇不知為何伸手,卻在中途停頓,衣角從他掌心滑過。
清風撲了滿懷,我上馬離去,疾馳彎道時,趙崇已然轉身。
三個月後,趙崇從遂州治水返京,帶回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姿容秀美,氣質雅潔,皇后很是歡喜。」
「聽聞此次治水,她提出良策,疏浚有方,是以隨父上京面聖。」
母親道:「只是可惜,身世差了一截。」
薛容的父親不過是遂州治下的縣令,從六品上。
若是為儲妃,確實門第微薄,難服眾臣;
「家世又如何?她既得太子喜歡,」我逗著狸貓,「父親又治水有功,升遷不是難事。」
「倒是我看清了。」母親話語停頓,嘆道:「若是那日春獵,你不失手——」
「往事莫要再提。」我打斷她,「再說了,以我的家世,難道找不到其他好郎君?」
「不知羞。」母親將我抱在懷中,「近日我也挑選了些好兒郎,你誰也沒看上。」
「瑤光。」母親撫摸我臉頰,「你告訴孃親,你心裡是否有人?」
不知為何,腦子裡倏地閃過一張清俊的臉。
「娘,太子帶回來的薛家姑娘,」我問,「可是有位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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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赴宴,我見到了薛容的兄長。
避暑之地是太子的別業,宴請了世家名流。
女眷衣香鬢影,於水榭旁泛舟賞荷,話語總逃不脫薛容。
「這薛家姑娘不僅得皇后愛重,她父親留京,又因治水連升兩級,可謂風光無限。」
「避暑宴雖是太子牽頭,誰不知是在為她引見各家貴女。」
眾人慨嘆:「竟能這般讓太子傾心。」
「瑤光,你與太子自幼相識。」身旁人問:「你可知這薛容到底是何等風姿?」
我仰躺蓮舟,聽聞此話,想起的卻是前世薛容穿著緋紅官服向我盈盈一拜。
「薛姑娘啊。」我陷入回憶,語氣不知是諷是嘲:「是個極有風骨的人。」
那是嘉寧六年,我單獨召見了薛容,問她是否願入後宮。
她那時已是殿前女官,掌管帝王起居,深蒙聖眷倚重。
「婢實在惶恐,能有今日,是皇后重啟舊制,設立女官。」
「皇后對薛家更是有大恩,婢畢生供職尚宮局,絕無他意。」
她身形纖細,跪拜時肩部如此單薄,暗青竹紋落於官服之上。
如風霜壓不下的青松。
趙崇愛的,便是這不卑不亢的卓然風骨。
再怎麼和趙崇心意相通,因我的恩情,她始終恪守君臣本分。
哪怕此時趙崇因她已有三年未踏入後宮。
「你如此讚歎。」女眷的聲音將我拉出回憶:「我更想見見薛容了。」
蓮舟已行至岸邊,夏光明亮,我摘了片荷葉舉於頭頂。
「今日有晚宴。」我漫不經心地撩裙下船,「總能見到——」
話落瞬間,蓮舟劇烈搖晃,轉眼就要跌下船,天旋地轉。
腰間傳來熱度,下一刻,我被抱在臂彎,穩穩落在岸邊。
抬頭,烈日透過疏枝,榴花明豔,光影分明。
英姿勃發的少年郎連忙放開我,抱拳行禮。
「在下薛知應,方才不得已,冒犯了貴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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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知應,薛家庶長子,薛容的兄長。
前世我救下他時,他已再無資格叫這個名字。
時光流轉,沒想到有朝一日,也能聽他這般介紹自己。
「薛公子。」我喊出這個陌生的稱呼,笑了起來:「多謝相救。」
少年郎儀容秀整,似是不好意思,垂目間便是翩然顧盼。
薛知應生得極好,前世這張臉趴在我膝頭,一開始喚我殿下,後來叫我陛下。
身後貴女傳來驚呼,更有大膽者發問:「這是誰家郎君?這般俊俏。」
善意的鬨笑散開來,薛知應眼尾微垂,連連作揖:「敢問貴女可有受傷?」
我眨了眨眼,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腳踝好似扭到了。
」
身後貴女又齊齊發出了嘖嘖聲,薛知應抿唇,眸光明如秋水:「是在下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