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還京(煙灰)_第3章 話還未說完
話還未說完,岸上船頭所有人低頭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我轉身,看見了著緋紅常服的趙崇,身旁站了位姑娘。
趙崇金冠束髮,面容冷峻,直直看向我:「這是怎了?」
我正要行禮,卻被趙崇托住了臂彎,話語淡淡:「免了。」
他掌心很熱,我皺眉,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謝殿下。」
趙崇空了的手下意識握了握,很快收回,目光停留在了我凌亂的裙襬間。
「回殿下,李姑娘下船時差點不慎跌落。」薛知應上前回稟,「在下相救時失了分寸,讓貴女扭傷了腳踝。」
趙崇沒說話,也沒叫起,居高臨下地審視他,視線極具壓迫。
我不知他是否認出了薛知應,畢竟前世趙崇來我寢殿的時日很少。
半晌,趙崇偏頭問我:「你傷處如何?」
「小傷罷了。」我言語客氣,「不勞殿下操心。」
趙崇神色不變,自然而然地再次握住我臂彎:「可還能走?」
我眉心一跳,剛想再次拒絕,耳邊忽而聽聞一聲柔柔的:「殿下。」
身旁始終安靜的薛容終於開了口:「不如請太醫來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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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容一襲月白綾裙,見眾人望她,落落大方地微笑。
「前幾日我??悶氣短,殿下進宮為我請了孫太醫。」
「我還未大好,太醫今日也跟隨赴宴的。」
「李姑娘。」薛容看著我,眉目溫潤,「這般安排,你看可好?」
我沒說話,場面陷入了寂靜,薛容這才像是剛反應過來似地「啊」了聲。
「是我逾距了。」她微垂下頭,臉頰發紅,「一時心急,忘了身份。」
「無妨,你也是好心。」趙崇道,「何況容兒考慮周全,並無不妥。」
太子既已發話,眾人誰敢稱不是,相互上前與薛容見禮。
一片寒暄熱鬧中,我從簇擁里望去,看見了尾端的薛知應。
君子如玉,神情卻游離於眾人之外,那種孤冷,像極了前世的他。
似有所感,薛知應就要抬眼,我卻在這時轉過了身。
當晚的宴會無甚出奇,四平八穩,是薛容一貫的風格。
做了十餘年的殿前女官,中規中矩已成了刻在她骨子裡的謹慎。
酒倒是不錯,宮中陳釀的秋露白,酒香瀰漫瓊筵,眾人再次感慨太子對薛容的上心。
我喝了不少,觥籌交錯間獨自前往湖邊醒神,燈火將湖面點亮。
「小姐,屬下已查明。」身旁侍衛道:「薛公子年少英才,乃是遂州鄉試舉人。」
「此番同薛家進京,只待來年會試,他才名顯著,殿試必取高第,世家都有意引為快婿。」
我笑了起來,為他本該屬於的人生感到欣喜,喟嘆:「這般年輕。」
侍衛無聲退下,晚風帶來清淡的荷香,耳邊忽而傳來腳步聲。
一雙黑色長靴出現在我面前,隨後是緋色常服,衣角繡著暗青竹紋。
「區區一個太監,前世沒根的東西。」趙崇冷笑道,「也值得你如此大費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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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岸笙歌鼎沸,風過隨水而來逐漸隱沒,顯得人語如此清晰。
「殿下未免管得太寬。」我面色如常,「和您有什麼關係嗎?」
趙崇不答反問:「世家子弟,品貌皆優者甚眾,何必選個寒門子弟?」
「你不也選了薛容。」我挑眉,「殿下,不是隻有你抱憾終身的。」
不知為何,趙崇壓迫的情緒減緩,他慢條斯理地問:「瑤光,你在與孤賭氣?」
我笑出了聲:「趙崇,你駕崩後我獨活了三十餘年。」
「世家又如何?名門貴公子,大半皆為我入幕之賓。
」
趙崇愣怔,眉鋒下壓,他語氣飽含慍怒,一字一句問:「你沒為孤殉情?」
「我為何要殉情?薛容不過是殿前女官。」
我陳述事實:「你死後,稚子無知,我垂簾聽政,萬人之上。」
氣氛陷入了緊繃的寂靜,趙崇和我對視,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侍女便在此刻來報:「殿下,薛姑娘頭暈難耐,喚您過去呢。」
「孤早該知曉,容兒至情至性,豈是你這等庸俗之輩能夠相比。」
趙崇甩袖而去:「李瑤光,你最好此生都不後悔。」
後悔嗎?秋露白的後勁兒此刻反上來,頭昏昏沉沉。
笙歌在夏夜裡放緩,我提前離席,掀簾上馬車時一笑,竟覺得暢快。
回顧前世,倏地發現,我波瀾起伏的一生,沒有什麼事值得後悔。
「李小姐。」窗外傳來一把溫潤的聲音:「在下薛知應,叨擾了。」
薛知應長身玉立,像是峭拔的竹,向我遞來一白玉小瓶。
「這是遂州古法研製的碧凝膏,治跌打損傷很有良效。」
他眉目明秀,在燈火綽約的光影裡道:「還望貴女不要嫌棄。」
我俯身接過,卻沒離開,很輕地握住了他冷玉般的修長手指。
「雖無後悔之事。」看著薛知應緩慢紅透的俊顏,我笑語:「但有生平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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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荷宴後,趙崇對薛容寵愛更甚,事事偏縱。
「到底家世單薄了些。」母親道:「不然以太子對她的愛重,當得起儲妃。」
「她兄長來年殿試,必定折桂,那時封妃名正言順。」
父親與我對弈:「太子心裡盤算著的。」
「真心喜愛的女子,確實不同。」母親嘆氣:「太子自幼端方自持,也會這般失控縱情。」
「這般想,瑤光當初未入東宮,也算幸事。
」
「家世再好,在儲君的偏愛前,怕只有自咽酸楚的份兒。」
我不語,細細琢磨著棋盤,畢竟這份酸楚,前世我已經嚐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