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春辭_第2章 三日後
三日後,眾人在三十里外的荒驛找到婢女。
彼時,女婢已昏死過去,懷裡仍死死護著那個襁褓。
襁褓還是溫府的襁褓。
沒人發現襁褓裡的溫靜儀被換成了我。
他們將我抱回了溫家,這一養便是二十年。
直到溫靜儀拿著信物找上門。
大抵是我的沉默耗盡了她的耐心,溫夫人忽然抬手重重一拍桌面:
「溫明珠,你既不肯讓出這正妻之位,那便和離吧。」
她的聲音冷了下去:
「和離之後,溫家也容不下你了。等你和秦烈辦妥文書,就離開臨州,永遠別回來。」
「我溫家養育你十八年,已是仁至義盡。你鳩佔鵲巢十多年,如今連她一門婚事都捨不得還。」
「往後,在外頭不必提溫家半字。就當......我們從未相識過。」
我緩緩抬眼,看向這位我喊了二十年「母親」的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原來人冷下心腸時,連親自養育大的人也可以棄如敝屣。
十八年的朝夕相處,在她看來,始終抵不過親生女兒的一滴淚。
我垂眸,起身,朝她行了一個標準的禮:
「夫人教訓的是,是明珠僭越了。」
我直起身,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我與秦烈已辦妥文書。從今日起,溫家的養育之恩,明珠已還清。從此往後,一別兩寬。」
說完,我不再看眾人驟然變色的臉,轉身走向門外。
翌日一早,我便踏上了尋親之路。
一走就是五年。
只是沒想到,回來省親的第一天,便遇到了秦烈。
4
「阿烈。」
溫靜儀嬌柔的呼喚聲將我飄遠的思緒拉回。
她嫋嫋婷婷地走進鋪子,停在秦烈身側。
「方才府上得到訊息,說近日有個京城的貴人要來臨州。
」
「若是咱們有幸能見上一面,說上兩句話,往後你在軍中......」
她忽然一頓,像是才發現站在櫃前的我,驚撥出聲。
「明珠?」
她的目光在我素淨的臉上轉了一圈,落在我捏著男子衣袍的手上,微微凝眉:
「姐姐這是,要給心上人做衣裳?」
不等我開口,她又淺笑開口:
「沒想到我和阿烈還沒成親,你都要二嫁了。」
「若你得空,可以同心上人一起,來喝一杯我和阿烈的喜酒。」
話音剛落,便聽到秦烈冷哼道:
「下堂婦也配喝我的喜酒?」
我心頭一窒,??腔像被揉進一把細碎的沙,密密麻麻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全身。
明明當年變心的是他,如今他這話,倒像是我負了他。
當年我提出和離的那日,秦烈最後還是離開了。
回府已經是第二日。
他像往常一樣,親暱地將我摟進懷裡,詢問我上午的行程。
我輕輕掙開他的懷抱,拉開和他之間的距離。
他只愣了愣,便又纏上來。
「生氣了?」
我不語。
他輕嘆一聲:「靜儀不肯隨溫山長去書院修學,反倒對軍中事務頗感興趣。溫夫人既開口託付,我也不好推拒。」
他靠近,俯身攏住我的手,語氣軟得不像話:
「若她下次再去營中,我必將你也帶上。不氣了,可好?」
從前除了休沐,秦烈幾乎每日都要帶我去營中。
自溫靜儀回來後,他身旁的位置便換成了她。
起初,他的同僚還會探頭問:「今日怎麼不見夫人同來?」
後來,見秦烈與溫靜儀同來的次數多了,眾人漸漸瞭然。
再後來,便無人在他面前提起我。
時日久了,我終究為了這事與他爭吵。
吵到最後,秦烈眼角眉梢藏不住戾氣:
「溫明珠,你別忘了,她才是我該娶的人。」
「你佔了她的名分二十年,如今她只是與我一同外出幾次,你便這般容不下她?」
「你自幼熟讀史書,怎能這般善妒?」
字字句句,像冰錐子般扎進我的心口。
我忽然明白,在他眼裡,誰是溫明珠並不重要。
他要的,從來只是溫府長女這個身份。
所以那一次,我堅定地搖搖頭:
「不好,我要和離。」
5
鋪子裡,旁人察覺到這邊氣氛不對,皆駐足望過來。
僵持時,溫靜儀輕輕扯了扯秦烈的衣袖,嗓音溫柔:
「阿烈莫動氣,姐姐這番回來,怕是記掛著爹孃。」
「不如我們一同回家,好讓姐姐也好替我看看這喜服,畢竟......她也是嫁過一回的人了。」
秦烈面色繃得緊緊的:「我沒有與前婦敘舊的興致。」
言罷,衣袖一拂,大步流星離開了鋪子。
溫靜儀追了兩步,又轉身向我走來。
她臉上掛著溫婉的笑意,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明珠姐姐。」她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試探,「你此番回來......是要和爹孃解除隔閡?」
我面色淡淡:「不是,我回來探親。」
順便來給姑母賀壽。
爹孃說,姑母這些年一直記掛著我。
本該早些來探望她,不料又懷上了麟兒,這才拖到了現在。
溫靜儀欲言又止,最後她為難道:
「當年你離開之後,長輩已將你從族譜除名,家裡的親戚也都得到了訊息......」
我瞭然。
她這是以為我口中的親戚,是溫家的親戚。
可我說的,是與我有血緣關係的親戚。
「不過無礙。」她繼續道,「這些年娘雖然沒說,但我知道她一定還念著你。
」
她親暱地上前挽住我的手,「你隨我一同回家,爹孃見了你一定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