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高枝_第4章 然而我遠遠避在一旁
然而我遠遠避在一旁,也免不了有麻煩上門。
從前我憑藉德言容功在盛都聞名,說白了也不過是沽名釣譽。今朝對女子的要求十分嚴苛,女德一千八百字、女戒一百三十二條,若我真能條條做到並表裡如一,那必定是腦子有些問題,有自虐傾向。
沽名釣譽之輩總是為人不齒。
比如現在來找我麻煩的幾位女郎,就正對著我字字譏諷。
我虛心聆聽著她們的高見,實則心思已經飛到了今夜讓阿兄做蔗漿澆櫻桃還是荔枝煎上,身後卻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幾位女郎好雅興,字字珠璣,令孤欽佩。」
顯然是將這番對話全聽了去。
貴女們聞聲望去,只見一襲絳紫織錦,頓時面紅耳赤,匆匆離去。
我看向來人,愣了愣,才屈膝行禮:「見過九皇子。」
這就是未來的女帝了。
雖然是女兒身,但她身量極高,肩寬腰窄,眉目間透著雌雄莫辨的英氣。也怪不得假扮兒郎至今。
「江女郎。」九皇子似乎也只是隨手替我解圍,略一點頭,便從我身邊走過,卻又在錯身而過時停了停,含笑說了一句:
「孤覺得她們說得不對。」
我怔了怔。
「男子舉孝廉謀入仕,女郎博名聲覓貴婿,本就是一回事。沒有道理前者人人稱頌,後者卻要遭人恥笑。」
「我倒覺得,女子有野心,是好事。更何況,你若是有選擇......」
九皇子側頭朝我一笑,闊步離開了。
我望著她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
我若是有選擇......
我若是有選擇。
絕不會夙興夜寐,汲汲營營,只為能有將自己的一生寄託在一個男子身上的資格。
我閉了閉眼。
嚥下喉頭酸澀。
不多時,花宴過半,我正想找個由頭告辭離去,卻在僻靜處被人叫住。
「江稚魚。」
是此時本該被貴女們簇擁著的謝清微。
我遠遠地行了個禮,便打算繞開他從另一邊離開,他卻又冷冷道:「江稚魚,你選薛劭,是因為他日後能封侯?」
我驀地回頭。
謝清微諷刺一笑:「你果然還是如此唯利是圖。誰有權勢,你就攀附誰。」
我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謝清微也知道預兆了?什麼時候......
他彷彿看穿我所想,竟低低地笑了,笑容溫雅,目光中卻盡是冰冷:
「在何家女郎說她願意嫁我,願將阿真視為姐妹之時,我一聽這話......真是耳熟,真是諷刺。」
「這不是我那曾經的賢夫人,如今薛劭的未婚妻,對我做出的承諾嗎?」
阿真,便是謝清微那摯愛的青梅,罪臣之女孫真。
預兆中,我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所以,他是真的知道了!
我不禁脊背發涼。
謝清微一步一步向我迫近,眸色深深,那是從前倚馬千言的侯府嫡孫絕不會有的神色,是淪落至宣州、受盡顛沛的失意人才會浮現的陰鷙:
「江稚魚,你把我當什麼?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開的東西?」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看他。
「很可惜,你的如意算盤落空了。你既離不開我,也不要想再攀附薛劭。你以為這一世我還會讓薛劭與九皇女有扶搖直上的機會嗎?」
他望著我因驚懼而盈著水霧的雙眸,彎了彎唇:
「稚魚,你若知錯,我還是願意再給你一個機會。畢竟你我之間,也還是有好日子的,不是嗎?」
呸。
什麼好日子,不過是我捏著鼻子哄你罷了!
謝清微望著我並不肯服軟的神色,笑了笑,手指在我臉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怎麼,這麼有骨氣?你覺得我沒本事將他們拉下來?」
他似乎也並不要我的回答。
「既然如此,我先刀了那個半僕,以免這般低賤之人頂著你未婚夫的名頭,汙我耳目。」
謝清微鬆開手,闊步離去。
我心怦怦直跳,眼見他就要走出僻靜處,連忙拿起不知是誰落在這裡的食盒追了上去:「所以,你剛剛看見預兆就來找我了?你心裡還是有我的對嗎?」
他「呵」了一聲,步伐稍緩:「是又如何,要我替你在母親面前美言嗎?稚魚,我願意原宥你,可在那之前,你得吃些教訓。」
——那就是還沒來得及跟任何人透露九皇女的身份了。
我放下心,雙手舉起食盒,朝他後腦勺砸過去。
謝清微回頭:「你......」
嘖,砸輕了,我又朝他頭側補了一下。
謝清微應聲倒地。
06
我心跳如擂。
畢竟我長這麼大,連一隻蟲子都未親手捏死,卻將一個人砸得頭破血流。
我平復了好一陣,才彎下腰,取下謝清微的衣帶,將他的手腳牢牢捆住。又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推到蔥鬱的草叢中,用枝葉掩了掩。
此處僻靜,少有人來,若不仔細搜尋,難以發現謝清微的蹤跡。
我理了理略有些凌亂的髮髻,將食盒也踢到草叢深處,匆匆離去。
我必須儘快找到九皇女。
單憑我一人,是絕無可能遮掩此事的。
然而到了花苑,卻不見九皇女的身影,我尋了個婢女來問,才得知九皇女已經在半盞茶前離席了。
這下我是真的有些無措了,不知什麼時候謝清微便會醒來,到那時我和九皇女還有薛劭都必死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