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永寧_第九章 我一天最多入夢三四個時辰
我一天最多入夢三四個時辰,宋驍睡得定然比我還要少,我不願叫他陪我受罪,每每月上柳梢就開始上床假寐。次數多了,好像慢慢也就睡得著。
宋驍不讓我再直接碰外面送進來的湯藥,所有的東西他都要先嚐過才肯讓我吃。我撐著臉笑:「這是女人補氣血的湯藥,你喝了作甚?」他面不改色,但耳尖仍爬上可以的紅痕,於是我追著他笑:「小暗衛,你要把自己曬黑一點的呀,曬黑了本宮才看不見你臉紅。」他斂著眉幾個縱身從我面前消失,居然沒上樑,而是直奔屋頂。
窗外好大一個豔陽天,這個季節坐在屋頂曬,會曬死人的。
我只得提著裙子出去追他,兩手搭在眉心作擋太陽,一面尋找他究竟棲身於哪片屋脊背後。
有時候,他會溜出宮去,買紅糖包子回來。瑩潤的糖漿流出來,掛在指尖,被我一口嘬乾淨,再抬頭,撞上宋驍視線,?又在瞬間挪開。
沒有人再提過那個血夜。
我不知到底從前種種是噩夢一場,還是如今種種皆為虛幻。
如此過了月餘,有一天,吃完包子,宋驍忽然說他以後不來了。
哦,不來了。
不來了。
他是龍衛嘛,又不是公主衛,不可能守著我一輩子的。
他總要走,回去蕭景承身邊。
我把嘴一抹,勉強笑道:「不早說,好為你整治一桌好菜,現下都吃完東西了。」
他搖搖頭,「吃這個就很好。」
我問他什麼時候走。
我明明沒有哭,宋驍卻忽然伸出手,拇指從我眼角邊一路往下滑去,他手上有繭,擦在臉上癢癢的,我憋著笑閃躲,他也難得笑起來,彎著眼,顯得睫毛更加纖長。
我問出那句藏在心裡好久的疑惑。
「你的睫毛這樣長,戴面具不會戳眼睛嗎?」
他的手一頓,挑了眉道:「公主可以摸摸看。」
他這時候已經曬黑許多了,小麥色皮膚,驟然一挑眉,令人心驚肉跳的英氣。
我從來是不知羞的一個人,這一回卻不敢僭越,避開頭,指尖不自覺蜷縮起來,好像真的碰到了什麼會讓人心顫的東西。
宋驍把這些動作盡收眼底,他靜靜看著我,又像越過我,看向後面計時的漏刻。
我曉得他要走了,我該抓緊時間說點什麼。
幾度張口欲言,又把那些話生生嚥下。
我想說:「小暗衛,你不要走。」
我還想說:「小暗衛,你能不能帶我走,我們出宮去,再也不回來。」
可是出宮的風險這樣大,他雖是一流的武功,畢竟還要帶上一個什麼也不會的我,我如何能讓他用性命護我周全。
我這廂糾結來糾結去,宋驍已經戴好面具,這下我再也看不清他的神色了,只聽見他說:「我在公主枕頭下面放了東西,去看看?」
依言尋去,掀開枕頭,下面放著一支步搖。樣式誇張,下面墜著鎏金垂珠,一看就是我最喜歡的那種。
我滿心歡喜地把那支步搖簪上,一邊對鏡添妝,一邊問:「好看嗎?」
沒有人回應。
殿裡空空蕩蕩,回應我的只有窗外嗚咽風聲。
握筆的手頹然頓住,復又若無其事繼續細細描眉。
我的小暗衛,他張開翅膀,呼啦一下飛走了。
12
沒有宋驍日子還是要照過。
我把那支步搖妥妥帖帖收了起來,以前如何過來的,以後就如何繼續走下去。
其實我知道,他大抵在蕭景承身邊護衛。倘若我去找蕭景承,十有八九能被宋驍看到,可我一次也沒有去。他大好年華,而我殘花敗柳,我不忍心毀掉季淮安的前程,難道就可以毀掉宋驍的麼?
挑了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我去花房要了一株太陽花。這種花很好種,掐點枝條,插在土裡就能活,號稱打不死,小時候,我家院牆外種了一大片。
花房裡的花匠忙得很,正熱火朝天地伺候數十盆牡丹,掌事太監揹著手監工,「你們一個個的都仔細些,這些都是皇上賞給皇后娘娘的,要是出了什麼差池,非扒了你們的皮去做花泥不可!」
我不明白為何一朵花比人命還要貴重,但轉念一想,好像我的命也沒有比這些小太監更加金貴。
只有那些有權有勢之人的命才叫命。
在這深宮之中,從來如此。
正是多雨多日曬的季節,帶回去的花長勢喜人,也沒怎麼打理,不多幾日就開出紅豔豔一片。
十五那晚下了好大一場雨,我於隆隆雷聲中驚醒,窗外不斷有電光撕裂蒼穹,狀若游龍。
我想起宋驍曾說:「半夜更深霧重,樑上從來都潮得很。」今夜瓢潑似的雨,那宋驍棲身何處?他冷不冷?
反正睡不著了,我索性搬了桌椅,踩上去,墊了腳一點一點地往房樑上摸。
梁坊觸手冰涼,是乾燥的冷,並沒有一點潮氣。我稍稍放下心來,重新鑽回被窩,可又睡不著,總覺得似乎哪裡不對。雨越下越大,驚雷滾滾,電光穿透烏雲,我把窗框推起來一點透氣,急落的雨花立時砸進屋裡來,水花啪一聲在我手背上濺開,我忽然,就明白了。
宋驍騙我。
他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