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永寧_第八章 祝卿永寧
祝卿永寧。
多諷刺的名字。
於是我回道:「蕭景承,你也曉得自己的身份,以後,別做不該做的事。」
這話刺得準,我瞧見他瞬間捏緊了那方手帕,然後拂袖而去。
我把自己重新埋回雕花大床上,這宮殿有些日子沒住人了,雖燃了香,聞起來還是一股子陳味。我躺在那裡,靜靜地看窗外風景。
白雲匆匆變換,日頭西斜,最後一絲金色光影落下地平線,夜幕低垂。過了很久,三聲梆子響過,萬籟俱寂,這座皇城又變成潛伏在暗夜吃人的兇獸。
我動一動躺得僵硬的身子,朝著虛空嘶啞出聲。
「你還在嗎?」
我不知道宋驍在不在,他本被派來別院保護我——又或者是保護那個蕭景承一開始沒想殺掉的孩子——如今我回了宮,芊芊也沒了,我不知道是否還會有一個暗衛跟著我。
所幸風鈴響過,我又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房間裡沒有點燈,黑洞洞的一片,我看不見他到底在哪裡,其實我也不想見任何人,就那樣木木地繼續躺著,同他說話。
「宋驍,本宮的孩子沒有了。」
他的嗓子不知為何比我還沙啞,他說:「我的錯。」
「這如何能怪到你頭上?」
他沉默下去,沒有回。
黑暗裡有輕微腳步聲,我曉得宋驍從樑上翻了下來。夜裡也瞧不見什麼,離近了我聞見他身上血腥味極重,許是他還穿著昨日那身衣服吧。
他離我三步站定,伸手遞過來一樣東西,這紅綢還沒繡好,上面描著小虎踏火的紋路,虎鬚難繡,拆了繡繡了拆,才將將繡好兩根。
不過沒關係,以後都用不到了。
我抱緊腿,努力睜大了眼仰著頭望天,眼淚終於抑制不住大顆大顆滾落。
我泣不成聲,又道:「宋驍,本宮的孩子沒有了。」
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他攬住了我,這是他第一次僭越,他的眼睛比護腕上的火焰還要明亮,是這暗夜裡唯一一點光,語氣又輕柔得不成樣。
「都過去了……我會陪著公主。」
肌膚相觸,我感到他的衣服有些潮。
他鬆開我,站遠些,笑道:「公主金枝玉葉,自然不知,半夜更深霧重,樑上從來都潮得很,明日大概會有雨。」
「是麼,那你記得拿被子上去睡。」
他點點頭,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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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了這一糟,我元氣大傷,對外推說咳疾,賴在宮裡閉門不出。
最開始,我整夜整夜睡不著,不知宋驍如何作息,反正我尋他時,總是第一時間回應,他再也沒讓我找不到他。
「我娘,就是從前的麗嬪,和當今太后過節很深。有一天,那老妖婆也不知道發什麼瘋,要讓我去一個出了名又遠又窮的部落和親。」
「公主……」
宋驍敏銳地察覺到我想說什麼,想制止,又礙於身份。
我做了手勢叫他不用擔心。
我想說。
我想講給你聽啊,小暗衛。
「老妖婆話裡話外,說我這樣玷汙皇室血統的公主,還能為國分憂,實在是福分。」
「她說得實在太有道理,所以我當天晚上,就設計爬上她那個寶貝兒子的龍床,真真正正玷汙了一回皇室血統。他們不是說我髒麼?那我就髒給他們看啊。」
「老妖婆一定想不通,為什麼最後會是蕭景承壓下了我去和親的事。」
我不知道宋驍有沒有聽懂我究竟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並非金枝玉葉,我聲名狼藉,不乾不淨。
我想說——小暗衛,為什麼我認識你這樣遲?我現在這個樣子,連求你帶我出宮的勇氣也沒有。
我想說——小暗衛,猶如落水之人抓住浮木,如果我依賴上你,對你不是好事。你呀,最好離我遠一點。
斜刺裡猝不及防飛出一隻梅花鏢,蠟燭被凌空截斷,一道清亮寒光閃過,燭芯被穩穩當當挑在劍尖。
我不知宋驍突然露這樣一手俊俏功夫是為何?
總不是要舞劍為我助興吧。
他言簡意賅:「送公主。」
長劍橫至胸前,燭火跳動,我瞪大眼睛看著逼近的溫暖,一眨不眨。
這一縷火苗燒得熱烈,全世界的光都在這裡了,勝過九天之上的太陽。它太過明亮,以至於燈芯燒盡後,我閉上眼,仍然能看到紅紅火火的一片。
宋驍啊,宋驍。
我見過光,你叫我以後怎麼面對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