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永寧_第五章 半夜三更

「半夜三更,發生何事?」

「奴才斗膽來請皇上,皇后娘娘診出了喜脈。」

「賞!」

蕭景承陡然睜開雙眼,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戾氣散盡,整個人被濃重的喜悅籠罩,他一邊起身穿衣,一邊笑道:「怎的大半夜診出來?」

「回稟皇上,皇后娘娘夢見蒼龍閃電,一時心慌睡不著覺,故招了太醫請脈。奴才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蕭景承風風火火地走了,我靜靜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肚子。

那裡有一個小生命,我能感受到它心脈與我相連,它是我一個人的。

我自幼在宮裡孤零,親人盡逝,無依無靠,算計了蕭景承,想有一個孩子陪我。

嘉雲皇后有孕,自然又有無盡賞賜。她上頭有五個兄長,李相老來得女,相府整整擺了五天宴席。她眾星拱月般的長大,又得蕭景承以國為聘。

好像有的人,生來就擁有無限寵愛。

不對,我也有賞賜,我有龍七。

「宋驍,你在嗎?」

「在。」

有淚水慢慢浸溼枕巾,我忍著酸楚,儘量不暴露哭泣時顫抖的鼻音。

「本宮來這裡的時候,路過了一家包子鋪,排隊買的人很多,想來味道極好的。本宮拜託你一件事,明天早上,你能幫我出去買一個回來嗎?」

07

這天晚上我睡得極不安分,夢中有故人相見。

母妃身著華服,懶懶地倚在美人榻上。她手中握著一冊泛黃的書,書皮都捲了,想來時常翻閱,很難想象一代妖妃會貓在行宮裡研讀四書,那是我爹留下來的。

我娘原也是個清清白白的官家小姐,因父獲罪,淪落青樓,憑藉美貌和清雅的氣質,成了那裡的頭牌。世道艱難,哪裡容得她一個小女子反抗,原以為一輩子就這樣了,偏偏她遇到了一個視她為神女的書生。

他們歷經種種終成眷屬,青樓女脫籍從良,書生一邊準備考科舉一邊在私塾教書,於泥沼中窺得一線天光。日子雖說清貧,但有情飲水飽嘛,比從前玉臂千人枕的生活好多了,他們還生了個女兒,總算有盼頭。

湊巧那日,有個過路的富商,敲開門討碗茶喝,對佳人驚鴻一瞥,一見難忘。

嗯,那個富商,是蕭景承他爹,微服私訪下江南的先皇。

沒人再見過那個書生,聽說是去私塾的路上遇到馬賊了,誰知道呢,反正馬賊都是流竄的,剛巧流竄到這一片也不奇怪。

過兩天,他家走水,火滅之後,裡面有一大一小兩具焦屍,移花接木,瞞天過海。

宮裡從此多了一位麗嬪。

我還記得我娘叩首接旨的時候,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她緊緊咬著牙,聲音都在顫抖。

她說:「謝皇上隆恩。」

謝皇上隆恩,家破人亡。

至於我為什麼活下來,我娘砸碎了碗,用瓷片比在自己臉上,威脅來接她進宮的人。麗嬪嘛,最重要最美麗的就是這張臉了,就是人死了也不能臉花了,我就這樣被當成小尾巴,一同進了宮。

我至今都記得,隨孃親第一次去拜見皇后的場景。皇上那些溫柔賢淑的后妃,捏著帕子捂在鼻子上,好像聞見了什麼髒東西。

「聽說以前是在青樓呢。」

「也不知道是跟哪個野男人生的,一個野種也敢帶進宮來。」

「跟哪個野男人要緊嗎?見了龍床還不是照樣爬,人家會的花樣可多了。」

她們的嘲諷看似小聲卻又剛好能一句不落聽進耳中,孃親握我的手太用力,有指甲刺進肉裡,疼得我一陣陣冒冷汗。

她冷了眼一一掃過去,把這些人的嘴臉刻在心頭,唇邊掛起不死不休的笑。

「諸位姐姐說得對極,能以色侍君,真是臣妾的福分呢。」

回去的路上我滿手都是血,我有些害怕,小聲拽住孃的衣服,說我不喜歡這個地方,我想爹爹了,爹爹會陪我放風箏。

娘把頭高高仰著,她說爹爹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我也把頭高高仰著,發現用這個姿勢,眼淚就不會流下來。

半夢半醒間我睜開了眼,想看看爹爹,不想卻對上一雙溫柔明亮的眸子。

是小暗衛,他難得沒戴面具,正坐在房樑上歪著頭看我。蕭景承走時沒有熄燈,宋驍略蒼白的臉被暖黃色燭火一照,倒顯得柔和。對視一會,他嘆了口氣,對我比了個睡覺的手勢。

「別哭了,明天給公主買包子。」

我呆呆望著他,腦子有些迷糊,記憶中,他是十分寡言的人。

「那你買個甜口的。」

他嗯了一聲,再無動靜。

我閉上眼,卻再睡不著,看著那片垂下來的衣角,問道:「宋驍,你不睡覺嗎?」

「睡。」

「你睡在上面,冷不冷?」

他怔了一下,隨即搖搖頭,高高束起的馬尾被風吹動。

我掙扎著爬起來,開啟櫃子找了床薄被給他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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