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樹年年結新果_第 9 章 樹下閑話
第 9 章 樹下閒話
“小寒,你過來,棗熟透了我夠不著。”
回村一個月後的下午,奶奶站在棗樹底下仰著脖子喊我。
秋天已經過了大半,樹梢上還掛著最後一批紅棗。
“您別仰頭,當心脖子。”我搬了張凳子過去,踩上去摘。
“左邊那根枝上還有,再往上點——對對對,就是那串。”
她在底下指揮得比哪個甲方都嚴格。
棗摘下來一顆,她接過去擦了擦就往嘴裡塞。
“甜!今年的棗真甜,你嚐嚐。”
“我不是說了不愛吃棗嗎。”
“嘗一個又死不了。”
我被她磨得沒辦法,接了一顆咬了一口。
確實甜。不是那種齁甜,是帶著一點點酸的、剛剛好的甜。
“怎麼樣?”
“行吧,還湊合。”
“湊合?這是咱家棗樹結了三十年最好的一回!你爺爺栽的那年——”
她又開始講棗樹的故事。
這個故事我從小聽到大,每個版本都有出入,但核心情節始終沒變:爺爺新婚那年栽的樹,說是給奶奶種的。
我蹲在樹下聽她說,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了一地碎金。
術後一個月的複查結果很好,基因檢測也出來了,不需要額外做輔助治療。
齊主任在電話裡說:“老太太恢復得不錯,半年後再來複查就行。”
我媽聽到這個訊息,在電話裡哭了一通,然後立刻恢復了她精打細算的本色,開始唸叨下次複查的路費怎麼省。
日子一天天過去,奶奶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起來。
她不咳了。
吃飯也有了胃口,一頓能吃一碗半米飯,配上我媽燉的雞湯,有時候還能嫌棄一句“鹽放少了”。
她開始在院子裡走動,澆花餵雞,曬太陽剝花生,偶爾跟隔壁趙嬸拌兩句嘴。
有一天傍晚,我陪她坐在院門口。
夕陽把整條村路染成了金色。
她忽然說:“小寒,你不能一直待在村裡。”
“我沒一直待著啊,我在看機會。”
“你別糊弄我,你手機上那些招聘軟體我都看見了,你一個都沒投。”
我沒說話。
“奶知道你放心不下我,但我現在好了,能吃能走,你再不去找工作,耽誤的是你自己。”
“不急。”
“怎麼不急?你二十五了,工作沒有,物件沒有,你打算在這棵棗樹底下過一輩子啊?”
“有棗樹還不好?”
“陸嶼寒。”她很少叫我全名。
我轉頭看她。
她的眼睛在夕陽裡亮亮的,皺紋比以前多了,但精神頭足得很。
“你小時候跟我說,長大了要去大城市,掙很多錢,帶奶奶住大房子。”
“我記得。”
“那你現在倒好,窩在村裡不動了。奶不要你的大房子,奶要你過得好。”
我低下頭,揪了一根草葉在指尖繞來繞去。
“奶,我怕。”
“怕什麼?”
“怕我走了,您又瞞著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
“不瞞了。”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奶答應你,以後哪兒不舒服,第一個打電話給你。”
“拉鉤。”
“多大了還拉鉤。”嘴上嫌棄,她還是伸出了小拇指,跟我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她唸叨著。
那天晚上,我打開了招聘軟體,認認真真地投了第一份簡歷。
三天後收到了面試通知。
是省城一家設計公司,崗位和之前做的方向差不多,薪資比上一份工作還高了兩千。
收拾行李的時候,奶奶坐在房間門口看著我。
“帶幾個棗走。”
“奶,我真不愛——”
“帶著。路上餓了當零嘴。”她把一個布袋子往我揹包裡塞。
我拉開袋口看了一眼,滿滿當當全是紅棗。
“我走了之後,您每天給我打個電話。”
“打電話多花錢——”
“奶。”
“行行行,打,天天打,煩死你。”
我在門口抱了她一下。
她的身體比幾個月前結實了一些,骨頭不再那麼硌手了。
“去吧。”她拍拍我的背,“好好幹,別惦記我。”
“不可能不惦記。”
“那就少惦記點。”
我拖著行李出了院子,走到村口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門口,碎花褂子在風裡飄著,旁邊是那棵結滿了棗的老樹。
她衝我揮了揮手。
“走吧走吧,別磨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