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他一場安眠_第 9 章 把郵件刪掉之後
第 9 章
把郵件刪掉之後,我在機場的到達大廳站了一會兒。
東京春天的風還帶著一點涼意,從自動門開合的縫隙裡鑽進來。
我攏了攏大衣領口,拖著行李箱走向計程車停靠點。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工作群裡有人在發歡迎回來的表情包,我回了一個笑臉。
計程車開上首都高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車窗外,東京塔亮著暖橙色的光,一圈一圈的,像是這座城市的心跳。
我靠著車窗,看著那些燈光從眼前一幀一幀地滑過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說過一句話。
“燈亮著的地方,就有人在等。”
那是傅恩亭說的。
那時候我剛做完第三個療程的治療,藥物副作用讓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她就在床頭開一盞小燈,把我攬在懷裡,指著窗外城市的天際線,一盞一盞地數燈給我聽。
“你看,那盞亮著的,那盞也亮著的。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燈,總有一盞是為姜離笙亮的。”
我信了,信了很多年。
後來我才明白,燈亮不亮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盞燈是不是你自己開的。
車子在公寓樓下停住。
我付了車費,拖著行李箱進了電梯。
電梯裡的鏡子裡映出一個男人,穿著深灰色風衣,頭髮剪短了,利落地貼著頭皮。
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氣色不錯。
腳上是一雙深色的皮鞋,走起路來穩穩當當的。
我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人,覺得陌生,又覺得踏實。
這就是姜離笙。
三十三歲,一個人住在東京,陽臺上養了一盆薄荷。
沒有老婆,沒有家人,沒有需要小心翼翼維護的關係。
只有一份做得順手的工作,一個每週見兩次的心理醫生,和一張可以睡整覺的床。
夠了,真的夠了。
開門的時候,薄荷的味道淡淡地飄過來。
兩個月沒澆水,它居然還活著,只是葉子有點蔫。
我放下行李箱,第一件事就是給它澆了滿滿一壺水。
水滲進土裡的聲音很輕,像是某種乾渴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得到了滿足。
我蹲在陽臺邊上,看著那盆薄荷,笑了。
“你還挺能扛的。”
薄荷當然不會回答我。但風吹過的時候,葉子輕輕晃了一下,像是點頭。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沒有做夢。
第二天去公司,桌上堆了一摞等著簽字的檔案。
助理小姑娘跑過來跟我彙報這兩週的情況,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我一邊聽一邊翻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頓住了。
那是一份調令。
總部要把東南亞區域的市場部獨立出來,成立一個新的子公司,由我來做執行總裁。
辦公地點可以選在東京,也可以選在新加坡。
“姜總,您考慮一下,下週一之前給答覆就好。”助理小聲說。
我把調令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東京的春天來得慢,三月底了,街邊的櫻花才剛剛打苞。
“不用等下週一,我接。”
助理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一口白牙。
“那我這就去回覆總部!”
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轉了一圈。
辦公室的玻璃牆上貼著我兩年前剛入職時的照片,那時候頭髮還有點長,表情有點拘謹。
現在的我剪了利落的短髮,不怎麼笑了。
但我知道,我在變好。
不是變回從前那個姜離笙,是變成一個全新的、自己也沒見過的姜離笙。
那天晚上我給田中醫生髮了條訊息,說下週三的諮詢可能要改時間,因為新工作交接會比較忙。
她很快回了:“恭喜。你看起來狀態不錯。”
“謝謝。我自己也覺得不錯。”
“那就好。記得吃藥,按時睡覺。”
“知道的。”
我放下手機,給自己煮了一壺茶。
茉莉花茶,是新加坡出差時合作伙伴送的。
熱水衝下去,花香一下子散開來,滿滿地鋪了整個廚房。
我端著茶杯走到陽臺上。
東京的夜晚還是那樣,霓虹燈層層疊疊地亮著,遠處的東京塔照舊發著暖橙色的光。
街上有人騎著腳踏車經過,鈴鐺響了兩聲,又安靜下去。
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一點點海的味道。
陽臺上的薄荷已經緩過來了,葉子重新挺起來,綠油油的,在夜風裡輕輕地搖。
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點清涼的香氣。
我忽然想,這盆薄荷是什麼時候開始養的呢?
是剛搬進這間公寓的時候。
那時候我剛從上一份工作離職,一個人拖著兩個行李箱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連窗簾都沒裝。
晚上陽光沒了之後,房間暗得像一個盒子。
我坐在紙箱上,打開了手機的外賣軟體,卻不知道該點什麼。
一個人吃飯,分量總是很難把握。
點多了吃不完,點少了不夠起送價。
後來我下樓去便利店買了便當,在微波爐前排隊的時候,看到貨架上擺著一小盆薄荷。
小小的,塑膠盆裝著,標籤上寫著“給生活添一點綠色”。
我買了下來,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也許只是因為它便宜,也許只是因為那個標籤上的話讓我覺得,我應該給自己的生活中添一點什麼。
現在看來,我添的遠不止一點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