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他一場安眠_第 6 章 飛機在東京成田機場落地的時候
第 6 章
飛機在東京成田機場落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傍晚六點。
手機開機的瞬間,訊息像洪水一樣湧進來。
傅恩亭的未接來電,四十七個。
微信訊息多到翻不到底。
我沒有點開。
先看了一眼定時釋出的狀態。
下午三點整,那條長帖已經自動發出去了。
標題我想了很久,最後用的是最樸素的一句話。
“我十八歲出門打工供弟弟讀書,他胳膊骨折住進我家,我老婆凌晨五點去敲他的門。”
下面是所有截圖、錄音、聊天記錄。
包括我媽那句“恩亭是個好的,你得抓穩了”。
包括傅恩亭凌晨給姜歡簫發的“別擔心有我在”。
包括我爸對我說的“你別不知足”。
我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寫任何情緒化的話。
只是把事實一條一條擺出來。
事實本身就夠了。
評論區翻車的速度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傅恩亭的公司股價當天跌了十一個點。
三個投資方發了聯合宣告,終止合作。
姜歡簫的名字被扒得底朝天。
他的大學經歷、他的前女友、他胳膊骨折的時間線,全部被網友一條一條拼了出來。
有人計算了他搬進我家的時間和傅恩亭對他的照顧程度,得出了一個對他更不利的結論。
儘管那個結論有偏差,傅恩亭和他之間確實沒有實質性的越界。
可網際網路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情緒。
異國的燈光白晃晃的,廣播裡傳來聽不懂的日語。
我一個人,兩套衣服,腳上還纏著紗布。
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肺裡進來的空氣,比過去三年的每一口都乾淨。
在機場旁邊的酒店住了一夜。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診所。
是心理診所。
醫生叫田中,是個華裔女人,四十出頭,說話慢條斯理的。
“你想要什麼樣的治療方案?”
“能讓我正常活下去的方案。”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這個目標很好。”
從那天開始,我每週去兩次。
不吃國內開的那些藥了,田中醫生給我換了一套新的方案。
配合認知行為療法,一步一步來。
我在東京租了一間很小的公寓,在一家華人開的貿易公司找了份文員工作。
工資不高,但夠活。
沒有人認識我。
沒有人叫我姜先生。
沒有人在凌晨五點敲別人的門然後忘了我。
日子過得很慢,慢到我終於學會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坐電車、一個人在深夜醒來不再尖叫。
PTSD沒有完全好,但噩夢的頻率從一週七次降到了一週兩次。
田中醫生說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兩個月後,傅恩亭找到了我。
我不知道她怎麼查到的地址。
下班回公寓的路上,她就站在樓下的便利店門口。
瘦了很多,眼窩陷下去一圈,頭髮隨意扎著,看起來很憔悴。
完全不像從前那個體面的傅總。
“離笙。”
我站在三米外看著她。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找了你兩個月。”
“我說了不要找我。”
“公司倒了。”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不相關的事,“投資方全撤了,銀行也斷了貸。”
我沒說話。
“歡簫出事了。”
我的腳步停了一秒。
“上週他去複查,在醫院門口被一群人圍住了。有人拿手機拍他,推他。他摔了一跤,剛接好的骨頭又斷了......醫生說骨頭二次骨折比第一次嚴重得多,可能會留下後遺症。”
風從巷口吹過來,把我的頭髮吹亂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不是無動於衷,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單純來看,他確實不該被那樣對待。
可姜歡簫不無辜。
“你爸你媽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我確實知道。
帖子的影響持續發酵之後,有記者去採訪了我爸媽。
我爸在鏡頭前理直氣壯地說“大的就該讓著小的,他有病不是我們造成的”。
這段採訪被剪輯出來反覆傳播。
他和我媽出門買菜都被人指指點點。
鄰居不跟他們說話了,親戚朋友也斷了聯絡。
我媽打了無數個電話過來,全在黑名單裡。
“離笙,回去吧。”
傅恩亭往前走了一步。
“不管你恨不恨我,你的病不能斷藥。”
“我沒斷藥。我在這裡找了新的醫生。”
她頓住了。
“我的PTSD在好轉,這兩個月是我這幾年狀態最好的時候。”
她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有釋然,有心酸,更多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離笙,我錯了。”
“我知道你錯了。”
“那你回來,我什麼都可以補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