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散盡_第1章 上元夜
上元夜,江硯在煙火下偷偷吻了我。
他攬住我的腰,笑意散漫又熾熱。
「阿芙,今夜別回去了。」
我耳尖發燙,攥緊了他送的月白狐裘,領口繡著一枝芙蓉。
他說滿京城只此一件,我便信了自己也是獨一份。
直至立在雅間外,聽見江硯的同窗提起。
「小侯爺嘗過了?那溫家二姑娘滋味如何?」
江硯倚椅飲酒,語氣輕慢。
「溫芙太烈,逗一逗尚可。娶妻還是要娶溫妤那樣的,端莊嫻靜。」
溫妤是我的長姐,也是京中第一的才女,端莊賢淑,舉止如蘭。
滿堂鬨笑中,我指尖發冷,忽覺狐裘沉重。
原來他吻我時的情動是真,輕賤我時的涼薄也是真。
我沒哭沒鬧,只默默應下了遠嫁王府的親事。
01
江硯的話,像簷下殘雪,兜頭落進心口。
方才還亂跳的心,霎時冷透。
雅間裡,他那群同窗笑得越發放肆。
「可以啊,小侯爺。溫家二姑娘瞧著清冷,私下竟這般有趣?」
「今夜若成了,可別忘了同我們說,溫二姑娘是不是也像平日那般嘴硬。」
江硯笑罵了一句。
「滾,把小爺我當什麼了?」
不知是誰翻出了案上的錦盒,又是一陣鬨笑。
「這也是你送她的?」
「水紅綃衣,纏枝腰鈴,還有這同心扣......小侯爺好興致。」
「溫二姑娘不會真被你哄著穿上這身吧?」
江硯伸手奪回錦盒,語氣漫不經心。
「偶然瞧見,覺得適合她。」
「她性子烈,想來也會喜歡。」
有人拖長了聲音打趣。
「溫二姑娘追了你這麼多年,想來也願意。只是不知小侯爺嘗慣了烈酒,再看溫大小姐那樣的清茶,會不會覺得寡淡?」
江硯的聲音忽然冷了幾分。
「那怎能一樣?」
「溫芙也就罷了。」
「別拿這些渾話唐突溫妤。」
溫妤是我的長姐。
而我,是溫芙。
我捂住唇,才沒讓自己發出聲來。
身上的狐裘很暖,卻一點點壓得我喘不過氣。
他說這件狐裘世間無二,我便真的信了。
信他少年情熱,信他情難自禁。
原來不過是席間笑談。
是他用來佐酒的一樁風月。
02
其實從一開始,逾矩的人便是江硯。
女學講經時,他藉著同窗來訪,隔著書案勾住我的指尖。
我掙不開,他便低低笑。
「阿芙,你手好涼。」
馬球宴後,他滿身熱汗走來,將我堵在廊下。
我退一步,他便進一步。
少年人的氣息混著青草與烈酒,逼得人心慌。
他奪過我案上的茶盞,仰頭飲盡。
水珠順著喉結滾下,沒入衣襟。
他偏偏還要低頭看我,笑得又壞又亮。
「阿芙的茶,比旁人的甜。」
春日射禮,我被人嘲笑不擅騎射,慌亂中險些墜馬。
是江硯縱馬而來,將我撈進懷裡。
那一日,滿場驚呼。
我靠在他??前,聽見他心跳如鼓,也聽見他在我耳畔輕聲哄。
「別怕,我在。」
及笄之後,他越發不知分寸。
贈我白玉簪、贈我同心結、贈我只有情人之間才會送的私物。
上元夜煙火驟起,人群喧囂。
他將我拉進暗巷,按進懷中。
唇齒相貼時,我羞得幾乎站不穩。
他卻扣緊我的腰,聲音低啞。
「阿芙,我想要你。」
一切都像水到渠成。
我以為他終於肯承認,自己也心悅我。
所以今夜,我披著狐裘赴約。
滿心羞怯,也滿心歡喜。
可江硯那幾句話,將我所有期待與尊嚴,都碾碎了。
原來我的一腔真心,只是他們席間的談資。
我因喜歡才肯交出去的羞怯,在他們口中成了輕浮。
我以為他待我不同。
可他想娶的,從來都是溫妤。
我是可隨手逗弄的烈酒。
她才是不可驚擾的白月。
原來愛與不愛,竟這樣分明。
那夜,我並未赴約。
江硯的小廝尋到後院,遞來一封箋。
上面是江硯潦草的字。
【還不來?】
【暖閣已經備好。】
【阿芙,別鬧。】
邊沿鋒利,劃破手指,疼得人清醒。
後知後覺的羞恥像潮水般漫上來。
我咬著唇,將那些箋紙一張張撕碎。
連同袖中那枚本要送他的平安符,也一併丟進雪裡。
03
我哭腫了眼,稱病歇了半日。
午後,女學開講,我才姍姍入席。
江硯翻窗進來,坐在我身側,死死盯著我。
額角青筋微動,惱我昨夜失約。
他本不能入內,但少時與我廝混慣了。
旁人都當我與他早已定親,便不多計較。
趁先生轉身寫字,他忽然從身後扣住我的腰,指尖警告似的掐了一下。
我用力推開,他便沉著臉,將手肘壓在我案上。
紙頁皺了,硯臺傾斜,墨汁洇溼半張字帖。
我什麼都沒說。
只低頭,將散落的狼毫一支支撿起。
江硯用舌尖抵了抵腮,看我的眼神,陰鷙又不耐。
課到一半,外頭忽然一陣喧譁。
有女眷暈倒了。
同窗紛紛探身去看。
看清那人是長姐時,江硯驟然起身。
他一把推開我。
「讓開。」
不顧先生還在堂上,徑直翻窗而出。
衣袂掠過花枝,驚落滿地碎雪。
我趕到廊下時,正看見他俯身抱起長姐。
動作小心,眉眼溫柔。
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玉器。
長姐輕輕嚶嚀一聲,終於醒來。
「江硯......」
她聲音軟得像春水。
江硯拂開她額前碎髮,眼底滿是心疼。
「嗯,我在。」
他脫下外袍,裹住長姐,又將她打橫抱起,送去醫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