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起，媽媽就說我是撒謊精_第七章 7唐奶奶的家在老小區的五樓

第七章

7

唐奶奶的家在老小區的五樓，沒有電梯。

樓梯很窄，牆皮掉了好幾塊，扶手上全是鐵鏽。她牽著我爬樓梯，走兩層歇一下。到門口的時候，她的氣喘得很厲害。

“唐奶奶，你沒事吧？”

“沒事，”她掏出鑰匙開門，“奶奶老了。”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傢俱很舊，但很乾淨。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合影——唐奶奶和一個年輕女人。

那個年輕女人，就是我親媽。

“這是你媽媽剛參加工作那年照的，”唐奶奶拿起相框，手指摸著照片上那張臉，“她那年二十二歲，比你現在還小。”

照片裡的女人穿著白襯衫，頭髮紮成馬尾，笑得很亮。她的眼睛彎彎的，和唐奶奶剛才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笑起來真好看。”我說。

“是啊。”唐奶奶把相框放回去，“她一直都這麼好看。”

她給我收拾了一個房間。原來是堆放雜物的，她花了一整天清出來。床是舊的，床單是新的，碎花的，被子上有太陽的味道。

“你先住著，”唐奶奶站在門口，有點不好意思，“過幾天奶奶給你買個新書桌。”

“不用，”我說，“這樣就很好。”

那天晚上，唐奶奶給我煮了一碗麵，臥了一個荷包蛋。

我吃得很慢。

她坐在對面看著我，不說話。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唐奶奶，我媽媽有沒有給我留過什麼東西？”

唐奶奶放下筷子，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鐵盒子。盒子是紅色的，上面貼著一朵花，邊角有點翹起來了。

“這是你媽媽生你之前寫的，”唐奶奶說，“放在我這裡的。她說等她女兒長大了，讓我交給她。”

我開啟盒子。

裡面有一封信，疊得整整齊齊。信封上寫著四個字：給我女兒。

我沒有開啟。

我把信放回去，蓋好蓋子，抱在懷裡。

“不看看嗎？”唐奶奶問。

“等我想看的時候再看。”我說。

“那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反正她在裡面，跑不了。”

唐奶奶笑了。

她伸出手，揉了揉我的頭。

“你跟你媽媽，真是一個樣。”

第二天，唐奶奶帶我去了醫院。

不是看身體的病，是看心裡面的。

醫生姓陳，是個戴眼鏡的年輕阿姨，說話很慢很輕。

她問了我很多問題——記得哪些事、記得多清楚、會不會經常想起那些畫面。

我都回答了。

我說我記得一歲多的時候，媽媽給我熱牛奶。

我記得牛奶是倒在白色杯子裡的，杯子上畫著一隻兔子。

我記得媽媽吹牛奶的時候，熱氣把她的睫毛弄溼了。

陳醫生看了我很久，然後對唐奶奶說了一句我到現在都記得的話。

“這孩子有超憶症。她能記住幾乎全部經歷過的細節，包括一歲多的事情。這種能力極其罕見。”

她又說：“但記得太多，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負擔。尤其是創傷性的記憶。需要定期來複查，看看這些記憶會不會影響到她的正常生活。”

唐奶奶握著我的手，手在抖。

“醫生，她能治好嗎？”

“不需要治好。”陳醫生說，“超憶症不是病。她只是比我們多記住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里，有好的，有壞的。她要學會的，是和壞的那些和平共處。”

回去的路上，唐奶奶一直沒說話。

快到家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蹲在路邊看著我。

“念念，你記住的那些事——不好的那些——會不會讓你很難受？”

我想了想。

“會的。”我說，“但是唐奶奶，好的那些也還在。”

“什麼好的？”

“我媽媽給我熱牛奶。那杯牛奶，我記得它的味道。甜的，不燙。”

唐奶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站起來，牽著我繼續走。

“那就多想想好的。”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