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照青苔上_第6章 唐無憂啊
唐無憂啊。
無憂無憂，你明明叫無憂，為何心裡總藏著煩憂。
幸好，天神會保佑每一個愛吃紅薯的孩子。
唐無憂到底是捱了過來。
「從今天起，兵書上以多勝少的戰役，要多一個我唐無憂的名字啦!」
他臭屁完，又虛弱的咳了幾聲。
此戰將胡人趕盡刀絕，官家大喜，封賞來得很快。
唐無憂以身涉險入敵營，免其罪，賞金銀，封萬戶侯。
而同時的。
唐昭顯大肆調查官員，惹了太多仇。
官家將他當作懲治貪官的刀。
可他到底年紀輕，不懂適可而止，逼死了一位清貧的老太傅，只因他在告老還鄉之際多收了兩條束脩。
他的門生們從四海趕來，坐在宮門齊聲朗誦他的文章。
春末時分，唐昭顯就要被押解回京了。
這種快意的時刻，我自然要去見見的。
地牢內，唐昭顯散亂著額髮，陰陰一笑。
「怎麼，來看我笑話，吾妻扶楹?」
果然，他也回來了。
我抓住他的衣領，問出了壓在心底許久的疑問。
「前世唐無憂歸家時，你到底對他說了什麼!」
唐昭顯虛虛的倚在牆上，喉間溢位詭譎的輕笑。
說了什麼呢?
哦，是了。
他對唐無憂說:
「你未歸家的這些年，扶楹對我已傾心已久。」
唐無憂不信。
他就冷笑道:「阿孃，爹爹，有誰更歡喜你過嗎?」
弟弟臉色蒼白，直到聽見哥哥說:
「阿弟有所不知，今日扶楹去廟中，是為了給腹中的孩子祈福。」
這話說得子虛烏有，唐昭顯卻面色不改。
就如現在的他一樣。
「我不過隨口胡謅了些，他這人倒是好笑，竟怕你為難便走了!你說蠢不蠢，哈哈哈哈!」
我捏緊了指骨。
「戰亡簿上的名字，也是你添的，對不對!」
唐昭顯再無半點端方君子的模樣，乾脆的聳肩承認。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何況他在你們新婚前夜就應召出征了，連堂都是我帶著面具替他拜的，他離開的這三年，什麼都是我陪著你!」
「宋扶楹，你或許更該叫我一聲夫君呢?」
他笑著笑著，眼底倏然有淚,「你怎麼就......不看看我?」
我看他一眼都覺得噁心。
踹了他二十腳，轉身就走。
唐昭顯癱在地上。
「宋扶楹!」他捂著??口，竭力叫住我,「假如當初是我先遇見你，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我回過頭，殘忍一笑。
「你不會喜歡我的答案的。」
12
從地牢出來時。
正好撞見不遠處，李夫人找到唐無憂，哭訴道:
「二郎啊，你如今官拜上將軍，救救你哥哥可好?」
唐無憂默了須臾，輕聲道:
「娘，那日你為了大兄的前途，拿我鋪路時，可曾記得我也是你的兒?」
他雖不拘小節，心思卻細膩到愛憎分明。
當他得知他的母親不待見他後，便再也未喚過她一聲娘。
而如今，他再次喚了，卻像是悽然的叩問。
李夫人眼睫顫了顫。
不再年輕的婦人似有惶然。
她朝唐無憂伸出手。
「無憂，娘有錯。」
「但你哥哥罪不至死啊......」
唐無憂後退半步，搖頭道:
「他死與不死，不是我說的算。」
「他得罪了太多人，你若想保住他，便用千金萬金去打點吧。」
後來，算了一輩子利弊的李夫人，散盡家財護住了自己的大兒。
可惜唐昭顯驕傲半生，不願碌碌無為，吞金而亡。
晦氣的訊息傳不進門庭若市的將軍府。
奉天寺梨花繁茂時，我和唐無憂重新辦了一場婚宴。
秦大娘和張大伯坐在堂上。
唐無憂和我一齊下跪。
「兒攜妻給二老敬茶。」
秦大娘偏過頭抹淚，不停喃喃著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席間還有好眼色之人，張羅著想給唐無憂送幾個美人。
唐無憂罕見的落臉。
「我已有扶楹，世間至寶已盡在我手，敢讓家妻聽見，可仔細你的皮!」
說著，他回過頭，憂心妻子是否聽見。
透過窗欞縫，穿著鮮紅嫁衣的女娘，正偷偷吃著米花糖。
唐無憂看著看著，不自覺勾起唇。
他想起十四歲那年的奉天池邊，宋府的庶女被嫡姐推入池中。
他沒多想，游過去撈起她。
那女娘分明膽小的緊。
卻在繡球招親前夜找到他，羞怯的眼裡盛著一泓清水。
唐無憂咬著狗尾巴草，不解道:
「為什麼要找我接繡球?」
女孩鼓起勇氣抬頭說:
「那天在場這麼多權貴，只有你願意跳下水救我。」
唐無憂摸了摸鼻子。
「跟著我過不上好日子，我很窮的，欠了好多債呢!」
女孩並不在意。
「那、那我少吃點，我每天吃點紅薯就可以養活的。」
「你若不接繡球，嫡母就要讓他家的傻子侄兒來接了......」
那夜月亮是亮的，溪水是亮的，她的眼睛也被淚水浸的透亮。
唐無憂低下頭。
初見歡喜，再見傾心。
便是那一眼，就讓他回去丟了箱底為自己準備的毒藥。
畢竟活著好像也有盼頭嘛。
......
「她是我從年少時就認定的至寶。」
下士無法理解，還在眉飛色舞的推銷著。
唐無憂捂住耳朵。
「好啦!和你們這種發達了就拋棄髮妻的男人說不懂!」
他邁著步子，生澀又心動的往洞房走去。
我絞著手指，等他揭蓋頭。
「扶楹，我的心又跳的好快。」
我長長的噢了聲。
「你揹著我吃紅薯了?」
唐無憂勾起唇，不再懵懂無知。
冬雪盡，春日歸。
紅燭帳暖，合巹酒盡。
萬樹梨花月正圓，難得夫妻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