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照青苔上_第4章 枝頭春燕歸
枝頭春燕歸,巢中新燕互相用喙啄著羽毛。
霧凇殘雪下,兒郎摸著女娘哭發芽的發頂。
周圍的兵卒們個個忍笑忍的肩膀顫抖。
唐無憂攥起拳頭,齜牙道:
「看什麼看,吾妻年歲尚小,想哭便哭了!」
「再敢笑,把你們打成廣寧獅子頭!」
08
有個膽兒肥計程車兵打趣道:
「我們哪裡是在笑夫人啊,我們是在笑將軍您啊!」
「笑你明明也想哭的緊,還要扮笑安慰少夫人。」
「畢竟誰人不知,少將軍常對著少夫人的畫像偷偷抹眼淚,還總是哭的很小聲。」
聽見這話,我止住了淚花子,抬眼看他。
「真的嗎?」
唐無憂摸了摸鼻子,耳根緋紅如榴花。
「哪、哪有!」
「那少將軍臉上的是什麼?」
「那是冰、冰碴子掉我臉上了!」
「瞧將軍還嘴硬呢,夫人你過來看看就曉得嘞!」
我將腦袋探進唐無憂的帳篷裡。
一副溪邊浣紗圖常年掛在正中間。
那畫上的女娘分明是我呢。
我眨了眨眼,不禁紅了面頰。
唐無憂新婚夜前便出征了,我們互相生澀的仍像青瓜瓤子。
這會兒打趣的人多,我恨不得揭了畫鑽到地底去。
畫那畫的少年倒是抱著臂,驕傲的昂起腦袋。
「那怎麼了嘛!」
「吾不拜天神不拜上將,只拜家妻。」
說得我有點不好意思了。
唐無憂卻絲毫沒有窘迫,望著我的那雙眼水汪汪的,好似嵌進星河。
識趣的將士們搭著肩膀出去:
「哎,我兄弟好像要生了,我先回去一趟。」
「那我去畫一幅妻子的畫像,戰前拜拜妻,說不定我也能當個將軍呢。」
「醒醒,你沒婆娘。」
笑聲漸漸遠去。
我和唐無憂同時低著頭,四下無人時,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良久,他才伸出手,揉亂了我的發頂。
「好扶楹,一路走來,辛苦壞了吧。」
我搖搖頭。
唐無憂不信。
「哼哼,騙人騙人,小扶楹也學會說謊啦!冬天的路可是連馬兒都難走極哩!」
我沒有說話。
只是怔怔的望著他。
唐無憂,前世你折回北疆時,這條路是否也這麼難走呢。
8.
廣寧軍軍費緊缺。
得知軍中來了個女娘,大傢伙將自己的炭火都貢獻了出來。
帳中一時被烤得暖烘烘。
我裹著唐無憂的外袍,在他的氣味中安然睡去。
恍惚中,有人摸著我的額頭,好似有冰碴子掉我臉上。
我想他們說得對。
唐無憂果然哭都哭得很小聲。
明明打仗的喊刀聲比誰都勇猛嘹亮。
明明小時候摘桃兒從樹上滾下來時,哭得比誰都大聲。
到底是從哪天起,他開始變成這樣呢?
好像是得知自己生來就要還債起,也好像是決定要娶我做娘子那天起。
等我醒來時,周圍已經沒人了。
唐無憂應主帥的命令去練兵了。
他是已故唐將軍的兒子,但李夫人沒有讓他承襲父親的榮耀,將唐氏的榮譽換給了唐昭顯蔭庇入仕。
而唐無憂得到的只有少將軍的尊稱。
其它的,都要靠自己去一劍劍拼來。
我翻了翻唐無憂的獎罰冊子。
一筆一筆,記得很清晰。
【今月要還母十擔金。】
【利息需得二十箱銀。】
【孤老伙食費......】
大部分都是獎賞和還債互相流動著。
噢,他也被主帥罰過呢。
因為半夜想妻子想的嗷嗷哭,吵到了同僚,罰了十文銅錢。
我抿唇笑著。
北疆的積雪逐漸融去。
天氣要向暖啦。
我正幫著將士們縫補衣裳,唐無憂捧著熱紅薯,歡天喜地的進來。
「扶楹扶楹,看我搶到了什麼!是紅薯欸!」
我掰了一半塞到他嘴裡。
他甜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扶楹,我感覺我好幸福啊。」
唐無憂捧著臉頰嚼嚼嚼。
然後生澀的靠到我的肩上,將手心團成一個圈圓,攏住日光。
「北域原本是灰白的,可是扶楹來了,這裡就變得五彩繽紛啦。」
「就好像......我真的有家了。」
我轉身抱住他,聲音悶悶的:
「唐無憂,那你不許再死了。」
他哇哇亂叫:
「我什麼時候死過呢!」
「可別讓我揪出是誰傳的謠言,我非割了他的舌頭!」
唐無憂望著我的發頂,頓了頓,決定回抱住我。
倏的,我聽見他??膛如擂鼓般震動。
「壞了,心臟跳得好快,我大抵是要病了。」
我也道:「我的額頭也好熱啊。」
最終,我們決定怪紅薯太燙了。
唐無憂回帳子裡時,注意到床頭那本獎罰簿子。
他知道我翻過了,便與我熱情介紹起來:
「扶楹你看,阿母要的兩萬金,我很快就能還完啦。」
「到時候我要給扶楹買南洋大珊瑚,東海大珍珠,咱們擺滿整個屋子,就和昭顯哥哥那似的!」
聽見唐昭顯的名字,我心生厭煩。
唐無憂眨眨眼,敏銳的注意到什麼。
就在這時,帳外有人來報。
「少將軍,廣寧軍新任都統今日已到,正指明要見你!」
「噢,朝廷派了誰來呢?」
「是您的兄長,唐、唐昭顯唐大人!」
09
唐昭顯任命都統,來此地查軍賬。
他挑中了唐無憂管轄的廣寧軍。
「軍費一萬銀,糧費三千銀,軍器五千銀,剩下的兩千銀去了哪?」
唐無憂面色緊繃,還未開口,身後傳來一道深厚的女聲。
李夫人捏著他的獎罰簿子,冷淡道:
「唐無憂所有的獎賞加起來,和他寄回去的銀子的差處,正好是三千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