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出來的位置,我畫上了自己_第 10 章 你以後還會回來嗎
第 10 章
“你以後還會回來嗎?”
一年半之後,媽媽在影片電話裡問我這個問題。
螢幕那頭她的白髮比我走的時候多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深了。
“會回來看你們。但不會搬回去。”
媽媽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倒是爸爸湊過來看了看我身後的畫室,問:“你那些畫賣了多少錢了?”
“夠生活。”
“那就行。”
爸爸向來話少,但說出來的每句都在點上。
他頓了頓,又問了一句:“你......開心嗎?”
我笑了。
“開心。”
掛了電話之後,我看了一眼日曆。
明天是巡展第三站的布展日——從里昂到巴黎,再從巴黎到布魯塞爾。
畫廊主說反響很好,已經有兩家亞洲的美術館發來了邀約。
“方,你考慮回亞洲巡展嗎?”他前兩天問我。
我說:“可以。但我不會回那個城市。”
他聳聳肩:“你的展你做主。”
準備布展材料的時候,我的新郵箱彈出一封信。
發件人我不認識,但開啟之後第一句就讓我知道了來源。
“方宥澤你好,我是《藝見》雜誌的編輯。我們想在明年三月做一期“迴歸”主題的封面人物,想邀請你。”
後面附了策劃方案。
方案裡有一頁背景介紹,寫著:“方宥澤,旅法青年藝術家。曾放棄國內頂尖美院錄取,後赴法深造,一年內舉辦個展併入選跨國巡展。其作品以“在場與缺席”為核心母題,被評論界稱為“沉默的吶喊”。”
曾放棄國內頂尖美院錄取。
這八個字被寫在我的介紹裡,像一枚舊傷疤上結了痂。
不疼了。但摸得到。
我回復了郵件:“可以,但有一個條件——報道里不提任何私人關係。只談作品。”
編輯秒回:“沒問題。”
那期雜誌出刊的時候是第二年三月。
封面是我站在布魯塞爾展廳裡的照片,背後是那幅最大的作品——一面完整的鏡子,但鏡中的人只畫了半個身體。
另外半個身體的位置,是真實的鏡面。
觀眾站在畫前的時候,自己的倒影會補全那半個身體。
意思是,我不再是別人故事裡的空白。我的完整,由我自己定義。
雜誌出來之後,我沒有主動去看誰轉了、誰評論了。
但有些訊息還是會輾轉傳到耳邊。
周老師說方宥峰看完雜誌之後在朋友圈發了一段很長的話,大意是“我弟弟是天才”“從小我就知道他會成功”“我永遠支援他”。
下面有人問:“你弟弟現在聯絡得上嗎?”
方宥峰迴了一個苦笑的表情。
周老師還說,鬱子瑤至今單身。
她把社交媒體的簽名改成了一句話——“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聽起來像個深夜發瘋的文案,但周老師說她確實消沉了很久。
“後悔了?”我問。
“應該是。”
“嗯。”
我沒有什麼感覺。
不是故作冷漠,是真的像翻過了一座山之後回頭看來路——那些陡峭的、讓我喘不過氣的坡道,站在山頂再看,只是一條蜿蜒的細線。
四月的某天傍晚,我在巴黎的工作室裡收拾畫具,準備明天飛布魯塞爾。
手機響了。
一個國內的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對面沉默了三秒。
然後是方宥峰的聲音。
比我記憶裡輕了很多,也小心了很多。
“澤澤。”
“嗯。”
“我......能去看你的展嗎?”
我把一管顏料擰好蓋子,放進工具箱裡。
窗外的巴黎正在暮色四合。
“方宥峰。”
“嗯?”
我拉上工具箱的拉鍊,聲音很平靜。
“我的展覽對所有人開放。你要來,買票就行。”
“但如果你是想來道歉——不必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說了聲“好”。
聲音在聽筒裡發抖。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起身,關燈,走出工作室。
巴黎的春夜有風穿過街道,帶著塞納河的水汽。
我把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裡,步子很輕,呼吸很穩。
身後沒有人叫我的名字。
前面也沒有人等著我。
但我的腳下踏實,肩上沒有重量。
這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