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辭舊棠_第4章 我換好衣裳走出房門時
我換好衣裳走出房門時,裴澤已經聞訊趕來了。
他來得急,連官服的腰帶都沒系正。
他大步跨進院門,目光從我身上掃過。
又落在廊下候著的周公公身上,臉色越發難看。
「陛下召你進宮做什麼?」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敘舊。」
「敘什麼舊?你和他有什麼舊可敘?」
他往前逼了一步,壓低聲音,眼底翻湧著怒意和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我抬起眼看他。
他這副樣子,換了從前我大概會慌。
可此刻我只覺得有幾分荒唐。
「裴澤,當年我在邊關的時候,是先認識陛下的。」
他僵在原地,無話可說。
我沒有再看他,轉身對周公公道。
「公公,走吧。」
剛邁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裴澤的手指緊扣著我的腕骨。
一時間,所有人都看著他。
周公公笑著開口,語氣和和氣氣的,話裡的分量卻不輕。
「侯爺,陛下還在宮裡等著沈夫人。」
隨著這話,手腕上的力道緩緩變小了。
我甩開裴澤的手,大步向前走。
周公公躬身讓了讓,跟在我身後出了院門。
我沒有回頭,但我感受到身後一道目光始終瞧著我。
入宮後,蕭景珩在御書房見的我。
他坐在案後,手裡正擦拭著一把劍。
從劍脊到劍鋒,一寸不落。
他動作十分熟練,看得出來,並不是第一次做。
「陛下聖安。」
他聽見聲音便抬起頭來,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又看向我的膝蓋。
隨即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朕聽說你膝蓋傷了,如今是好全了。」
我垂首回話。
「回陛下,是的。」
他嗤笑一聲,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想不到你如今這般能忍。
」
我沉默不語。
蕭景珩舉起手上的劍,劍身泛起冷光。
他看了劍一眼,又看向我。
「還記得這把劍嗎?」
我盯著那把鋒利依舊的劍,怔住了。
「自然是記得的。」
08
「怎麼會不記得。」
我望著那把劍,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來。
那把劍跟了我七年。
我十七歲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握的就是它。
劍柄上的穗子是我親自編的。
用的是邊關最常見的紅繩,別家姑娘拿紅繩編同心結,我拿紅繩編劍穗。
穗尾已經磨得起了毛邊,褪了色。
劍格下方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是我曾經和蕭景珩比試的時候留下的。
那時候蕭景珩還不是皇帝。
他隱瞞身份,化名在軍營裡做一個小小的參軍。
沒有人知道那個每日和士卒同吃同住,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人是當朝皇子。
大家都叫他李珩,以為他是哪個世家塞進來混資歷的閒人。
他不端架子,說話隨和,跟誰都聊得來。
唯獨對我,總愛說幾句不中聽的話。
那天他在校場上當著好些人的面攔住我,漫不經心地說。
「沈明棠,你一個姑娘家,何苦在邊關吃沙子?」
「不如回京找個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才是正經的。」
我腳步一頓,轉頭看他。
「李參軍覺得我劍法不行?」
「我沒這麼說。」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挑起眉,像是覺得有趣。
「我的意思是,戰場不是女人該來的地方。」
「我來了三年,刀敵不比任何人少。」
我看著他。
「李參軍若覺得我劍法不行,不妨親自試試。」
周圍計程車卒們安靜了一瞬,隨即鬨然起鬨。
他點點頭。
「行。」
這場比試以我一劍劃傷了他的手臂結尾。
李珩後退半步,站在原地。
他的衣袖裂開,血洇透了半截袖子。
忽然抬起頭來看我,笑了一聲。
「好劍法。」
我當時不知道他是皇子。
事後是主將親自來營帳裡找我,鐵青著臉。
「他是當朝二皇子,你若是不想得罪他,就趕緊去賠罪。」
跪在蕭景珩大帳外面的時候,我心跳得像擂鼓。
我不怕得罪他,但我怕他趕我出軍營。
帳簾掀開,蕭景珩走出來。
他手臂上已經包了白布。
主將在旁邊拼命使眼色讓我道歉,我賠罪的話還沒有說出口。
他卻先開了口。
「行了,起來吧。」
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我腰間那把劍上。
「你這把劍不錯。」
「既然要賠罪,就拿它來賠吧。」
我跪在地上,手指攥著劍鞘,半晌沒有動。
這把劍是我爹留給我的,從十七歲帶著它,從未離身。
他看著我捨不得的樣子,忽然笑了一聲。
「捨不得?」
我沒吭聲。
「捨不得就對了。」
那把劍那日之後,就到了蕭景珩手上。
我原以為他會隨意丟到哪個犄角旮旯,沒想到他卻好好保管著。
「從你把這劍給朕,到今日,整整六年了。」
蕭景珩把劍橫在膝上,抬起眼看我。
「劍在朕這裡放了六年。」
「沈明棠,朕也等了你六年。」
他臉上帶著些冷意。
「當初朕跟你說過,別把刀交出去,你偏不聽。」
我沉默片刻,才開口。
「臣現在想拿回來了。」
蕭景珩看著我,忽然問我。
「沈明棠,朕問你。」
「你是真的想離開侯府,還是一時賭氣?」
「若是賭氣,朕有別的法子替你出氣,若你是真的想走——」
「朕即刻下旨。」
09
回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我踏進院門的時候,裴澤正站在廊下。
似乎一直在等著我。
他看見我,目光先落在我臉上。
然後看向了我手中那把劍。
林晚音站在他旁邊,面上帶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