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不再當這個家的笑柄_第10章 10一年後
10
一年後。
我留在了荷蘭。
訪學結束以後,課題組的教授給了我一個博士專案的offer,全獎,四年。
我沒有猶豫,簽了合同,租了公寓,把所有手續辦完,才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
配圖是萊頓大學的校門,文案只有一句:“新的開始。”
設定了分組可見。
家裡人看不到。
堂姐第一個點贊,評論了一排感嘆號和一個擁抱的表情。
導師轉發了我的論文,配文寫著:“我的學生於魚,她的經歷本身就比任何論文都有力量。”
我看著螢幕,笑了一下。
日子很平靜。
沒人在耳邊講我的糗事,沒人模仿我哭鼻子的樣子,沒人問我同學裡誰混得比我更差。
這種安靜,不是冷清,是乾淨。
國內那邊的訊息,我偶爾會從堂姐那裡聽到一些。
弟弟換了三份工作,最長的一份幹了四個月。
每份工作辭職的原因都差不多,受不了被批評,受不了被笑,受不了有人當面指出他的錯。
我爸四處託人給他找新工作,臉都快丟光了。
有一次酒桌上,朋友問他:“老於,你閨女呢?聽說在國外讀博?厲害啊。”
我爸端著酒杯,臉上的表情很僵。
“嗯,在國外,忙。”
“兒子呢?”
“也在忙。”
朋友沒再追問,但那個“也”字,大家都聽出了味道。
我媽出院以後,身體恢復了不少,但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堂姐說她在家族聚餐的時候很少說話了。
以前她最愛講的那些段子,關於我的准考證,關於我的論文,關於我高考哭鼻子的影片,一個都不提了。
大伯有一次故意問她:“小魚最近怎麼樣?”
她低著頭扒飯,就說了兩個字:“挺好。”
大伯母跟堂姐說:“你小姑這是心虛了。”
弟弟有一天晚上喝多了,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姐。”
就一個字。
我看到了,沒回。
過了半小時,他又發了一條。
“我知道你不會回。我就是想說,其實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不對。我那時候小,覺得好玩。但我現在出來了才知道,被人笑是什麼感覺。”
“我他媽太知道了。”
後面跟了一個哭的表情,不知道是醉的還是真的。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然後把對話方塊關了。
我沒有原諒他。
不是因為我狠心,是因為原諒太廉價了。他用一條醉酒的微信,就想抹掉我二十六年的傷疤,憑什麼?
況且,他說的是“那時候小”。
他藏我准考證的時候,十四歲。
他刪我論文資料夾的時候,二十一歲。
他在飯桌上模仿我哭鼻子、把影片拿給所有親戚看的時候,二十三歲。
哪一次算小?
半年後的一個週末,我在公寓裡做飯。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國內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於魚?”
是大伯的聲音。
“大伯。”
“你爸讓我打的。他不好意思自己打。”
我沒說話。
“你媽想你了,你弟也是。你爸嘴上不說,天天在你房間門口站著。你那個房間,到現在沒動過,什麼都沒收。”
“大伯,”我打斷他,“你想讓我做什麼?”
“回來看看唄,過年了,一家人在一起。”
“大伯,你還記得上次在我家吃飯嗎?你問我覺得自己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他愣了一下。
“我今天回答你。我最大的問題,是在那張桌子上坐了二十六年。”
大伯嘆了口氣。
“小魚,他們畢竟是你爸媽。”
“我知道。所以我給我媽轉了住院費,以後她有需要我也會出錢。但回去坐在那張桌子上,繼續當他們的開心果,不可能了。”
“再怎麼說也是一家人啊。”
“大伯,一家人是互相尊重,不是一個人被摁在地上反覆踩,其他人站在旁邊鼓掌。”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那你就打算這麼一輩子不回來了?”
“不一輩子。等他們什麼時候真的覺得我是個人了,不是一個笑話了,我會考慮的。”
我掛了電話。
鍋裡的水開了,咕嚕咕嚕冒著泡。
我把麵條下進去,給自己煎了一個蛋。
一個人的晚飯,很簡單,很安靜。
窗外的運河結了一層薄冰,路燈的光照在冰面上,亮閃閃的。
我坐在窗邊,端著碗,慢慢吃。
沒有人在對面模仿我的哭相。
沒有人在旁邊說“她就是我們家的開心果”。
沒有人拍著別人的肩膀說“她那點破事夠我們講一輩子”。
只有我自己。
和一碗熱湯麵。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