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平的新家,放不下我的一雙舊拖鞋_第10章 10在觀測站的第三年

一百八十平的新家,放不下我的一雙舊拖鞋發布時間:2026-07-06作者:美式不加糖

10

在觀測站的第三年,我發現了一顆小行星。

不大,直徑不到一公里。

它安靜地繞著太陽轉,軌道橢圓形,週期四年零三個月。

在我發現它之前,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它在黑暗裡獨自運行了不知道多少億年。

按照國際慣例,發現者有權為它命名。

同事們七嘴八舌地起鬨。

“叫觀測站之星吧!”

“叫西部之光!大氣!”

李姐說:“就叫小雨星,多好聽!”

站長沒說話,看著我笑,意思是你自己定。

我想了很久。

最後只給了它一個編號,沒有用任何名字。

因為我不需要了。

不需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任何地方,來證明自己來過、活過、存在過。

那個名字......沈小雨......

曾經被人從牆上刮掉過。

從戶口本里刪掉過。

從搬家箱子上遺忘過。

從餐桌邊擠掉過。

從一百八十平的家裡抹乾淨過。

那時候我拼了命想留住它。

刻在牆上,寫在本子上,印在成績單上......

只要它出現在某個地方,就能證明“我屬於這個家”。

因為害怕。

害怕沒有名字,就真的消失了。

害怕沒有人喊我,我就真的不存在了。

現在不怕了。

一個人值不值得被記住,從來不取決於誰給你留了房間。

也不取決於誰在餐桌上給你擺了碗筷。

而取決於你自己,選擇了站在哪裡。

今年中秋節,站裡放了一天假。

食堂的長桌上擺了月餅和水果,十二個人坐得滿滿當當。

劉叔燉了羊肉湯,李姐做了手抓飯,站長從鎮上帶回來一箱石榴。

站長舉起杯子:

“來,敬我們自己,敬每一個選擇了這裡的人。”

十二隻杯子碰在一起。

玻璃撞玻璃的聲音,清脆、乾淨,像高原上的風。

吃完飯,我回到宿舍。

坐在書桌前,手機亮了。

家庭群裡,媽媽發了一張照片。

是客廳餐桌的俯拍。

桌上擺了一盤月餅、幾碟菜。

五副碗筷,五把椅子。

第五把是新添的,和其他四把不太一樣,顏色稍深一些。

最邊上那副碗筷沒有人動,旁邊放了一小碟糖醋排骨。

排骨旁邊壓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小雨”。

媽媽配文:

“小雨那份給她留著。”

弟弟回了一個“嗯”。

妹妹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爸爸難得打了一行字:

“明年中秋,讓小雨回來吃飯。”

我看著那張照片。

那把新椅子。

那副沒人動的碗筷。

那碟糖醋排骨。

那張寫著“小雨”的紙條。

全都來了。

晚了三年,但終究還是來了。

曾經,一百八十平的房子裡放不下一把屬於我的椅子。

六個人的餐桌上沒有我的碗筷。

換鞋凳是我的座位。

廚房是我的餐廳。

陽臺是我的臥室。

雜物是我的代名詞。

現在,他們終於給我留了一個位置。

一把椅子,一副碗筷,一碟排骨。

我看著看著,沒有生氣。

也沒有感動。

我只是很平靜。

像看一顆很遠很遠的星星,它的光傳到眼前,要走很久。

等它到的時候,你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我平靜地鎖了螢幕,放下手機。

抬起頭。

月亮很大,很圓,掛在觀測站正上方。

清清冷冷的月光鋪下來,地上一片銀白。

203房間的暖光檯燈亮著,桌上攤著最新的資料分析報告。

門牌上那三個手寫的字被高原的風吹了三年。

邊角翹起來過很多次,每次我都重新貼好。

它一直在。

就像我一直在。

不是因為誰終於想起了我,我才存在。

不是因為那張桌子上終於擺了我的碗筷,我才有了吃飯的資格。

不是因為那個家裡終於多了一把椅子,我才值得擁有一個座位。

是因為我自己走了出來。

坐了四十七個小時的火車,翻了六個小時的盤山路。

從那個沒有我名字的地方,來到了這個寫著我名字的地方。

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層裡終於有了一把我的椅子。

但我已經有了整片星空。

我關上臺燈,走到窗前。

月亮照著雪山,雪山白得發光。

銀河橫在天上,和第一天晚上看到的一樣。

每一顆星星都很小。

小到肉眼幾乎看不見。

但它們不需要誰的允許。

不需要誰的注視。

不需要被分配進朝南的大臥室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它們只是亮著。

安安靜靜的,亮著。

不聲不響的,亮著。

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也亮著。

我也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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