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平的新家,放不下我的一雙舊拖鞋_第8章 8第五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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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月。
觀測站拍的一部紀錄片在電視播出了。
十集,講高海拔天文科研工作者的日常生活。
第七集有一個三分多鐘的片段,拍的是我。
畫面裡,我穿著臃腫的軍綠色羽絨服,戴著防風面罩和護目鏡,在零下四十二度的雪地裡校準裝置天線。
護目鏡上全是霧氣。
睫毛上結著冰碴子。
撥出來的氣變成白霧,一團一團地散在鏡頭前。
旁白說:
“沈小雨,二十四歲,觀測站最年輕的研究員。
她說,她選擇這裡,是因為這裡能看到最遠的星星。”
鏡頭最後推近到203房間的門牌上。
沈小雨。
三個手寫的字,透明膠帶微微翹著邊。
紀錄片播出的當天晚上,媽媽的手機被炸了。
不是她自己看到的。
是那些來參觀過新房的朋友先看到的。
“哎!你們家大女兒是不是叫小雨?上電視了啊!”
“天文臺的?這麼厲害?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我看那個紀錄片裡說零下四十多度,在雪地裡幹活......你們也捨得?”
媽媽給我打電話。
這一次,她的語氣不一樣了。
“小雨啊,你上電視了,我好幾個同事都看到了。”
“嗯。”
“你怎麼不提前跟媽說一聲呢?我都不知道,人家問我我都答不上來。”
“說了你也不會看的。”
她沉默了好幾秒。
“媽給你寄點東西吧?那邊冷,棉襖夠不夠?要不要給你買兩件好的羽絨服寄過去?”
二十二年。
沒有主動問過我一次冷不冷。
發燒讓我自己倒水。
咳嗽嫌我吵,趕我去陽臺。
來例假疼成一團,她路過客廳連腳步都不停。
上了電視之後,忽然想起來關心我了。
“不用,站裡都發了。”
“那......過年回來嗎?機票媽給你報銷。”
“值班,回不來。”
“你弟說想你了。”
我沒說話。
弟弟想我的機率,和他突然學會自己洗襪子的機率一樣低。
“媽,我要去值班了。”
“小雨......”
“嗯?”
她停了很久。
電話裡有風聲。
四千八百米高原上的風,嗚嗚的,像哭。
“媽以前......是不是對你不太好?”
我站在走廊裡,手機貼著耳朵。
牆上貼著值班表,我的名字排在週三和週六,和所有人一樣大的字號,不多不少。
風聲很大。
“媽,我真的要遲到了。”
我掛了電話。
不是不想回答。
是這個問題,遲了二十二年。
它曾經很重要。
非常非常重要。
我在布簾子後面等過這句話。
在廚房的油煙裡等過。
在換鞋凳上夠著胳膊吃飯的時候等過。
在那隻沒有寫名字的搬家箱子旁邊等過。
在戶口本從四頁變成三頁的那個下午等過。
在搬啞鈴搬到手心磨出紅印、弟弟看都不看我一眼的時候等過。
在陽臺摺疊床上聽妹妹房間暖黃色燈光下的笑聲的時候等過。
那時候如果她說了這句話,我會哭。
會原諒。
會留下來,繼續做飯,繼續洗碗,繼續坐換鞋凳。
現在它終於來了。
但我已經不需要了。
傷口不是不在了。
是自己長好了。
長好之後再去揭它,沒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