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維修工生存指南_第七章 老周被抓後
第七章
老周被抓後,我過了三天安穩日子。三天裡我洗了四臺機子,都是正常的機子,灰是灰,土是土。我以為那件事像一塊洗下來的髒濾網,被我扔進了垃圾桶。
直到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陳師傅嗎?向陽苑四號樓四零二,空調不製冷,能來一趟嗎?”
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二十出頭,輕的,細的。那聲音像一根針,從我耳朵眼扎進去。我握著手機,站在工具箱旁邊,指節發白。我說:“能,現在去。”
我騎電動車到向陽苑,四號樓,四樓。樓梯間的燈修好了,昏黃的。我敲門,門開得很快,女孩站在門縫裡,二十出頭,穿一件洗褪色的藍格子襯衫,頭髮用一根紅繩扎著:“陳師傅?麻煩您了。”
我進門,屋子變了。床換了新的,櫃子換了新的,窗簾是淺色的,透著光,佛龕沒了,觀音沒了,檀香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剛裝修完的木漆味。但格局沒變,空調還掛在臥室床頭上方,正對著床。
我架梯子,拆面板,螺絲刀在斷指裡打滑。嘎吱,面板摘下來,灰撲出來,但灰不多,很少,少得不正常。
我掏出濾網,薄的,淺的,上面只有一層浮灰,像被人提前洗過。我皺鼻子,這不對,老小區出租房的機子,不可能這麼幹淨。我伸手摸蒸發器,翅片是乾的,爽的,沒有積灰,沒有油汙,一塵不染,像被專業清理過。
我往下摸,往深處摸,往風輪的縫隙裡摸。我的手指在縫隙裡勾,勾到一團東西,軟的,滑的,是繩子。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我勾出來,半截紅繩,從風輪縫隙深處拽出來。繩頭上繫著東西,金屬的,指甲蓋大,在光底下閃了一下。
隨身碟。和五年前那兩個一模一樣。
我蹲在梯子上,沒動,盯著手裡這東西看了大概有五秒。不是巧合了,這絕對不是巧合,連繩結的打法都一樣,連塞的位置都一樣,只是更深,更隱蔽。
“師傅,要多久?”女孩的聲音在門外炸開。
“快了。”我應了一聲,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我把隨身碟塞進右褲兜,跟煙盒和螺絲刀擠在一起。
我洗完機子,裝回面板,加氟,收錢。她給錢是微信轉賬,掃碼的時候手機螢幕亮著,桌布是一張便利店夜班的照片,貨架上的關東煮冒著熱氣。
我走到陽臺,陽臺封了,玻璃窗是新的。我蹲下來,掏出煙,點了兩次才點著。我掏出隨身碟,金屬殼上沾著我的手汗。我插進手機,轉接頭是我工具包裡備用的。
隨身碟讀取,資料夾跳出來,空的,只有一個音訊檔案,五秒鐘。
我戴上耳機,插上,點開。
沙沙的雜音。然後聲音出來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但經過變聲處理,像從機子內部發出來的,像從壓縮機裡擠出來的:“陳師傅,你比你爹敏銳。這一單,算送你的。”
五秒。剛好五秒。
我蹲在陽臺上,耳機還塞在耳朵裡。我比你爹敏銳。這一單,算送你的。老周不是被抓了嗎?他上面的人?還是新的獵人?
我抬頭看向窗外。對面樓七號樓三樓,有人在裝新空調。一臺嶄新的外機掛在窗外,銀白色的。安裝工站在窗臺上,繫著安全繩,穿一件藍色工作服,洗得發白。他抬起頭,仰著臉,衝我笑了一下。那笑很遠,很淡。嘴角往上扯,但眼皮不眨,眼睛半眯著,像老周。
我渾身發冷,牙齒在打顫。我摘下耳機,隨身碟攥在手裡,金屬殼發熱。
我回頭看了一眼臥室,女孩在整理床鋪,背對著我,藍格子襯衫,紅繩扎頭髮。像林小滿。
空調“嘀”的一聲啟動了。風扇轉動,嗡嗡響。風吹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樟腦味。那味道從出風口湧出,撲在我臉上。
我慢慢爬下梯子,腿是軟的。我把隨身碟揣進右褲兜,跟煙盒擠在一起,硌著。我提起工具包,包沉。
我沒報警。我走出四零二,下樓,騎上電動車,風灌進領口。我回到出租屋,進屋,把工具包扔在地上。
我翻開油膩膩的客戶筆記本,封皮上“美的售後”幾個字被油汙浸得模糊。我翻到最新一頁,拿起鉛筆,頭禿了,我在紙上寫:“向陽苑4-2,新客入住,機子乾淨,無異常。”
字跡歪歪扭扭。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燈亮了。然後我合上本子,手指在封底內頁摸到一行凸起的痕跡,被油汙浸得模糊。
我湊近燈光看,是我爹的筆跡,鉛筆寫的,二十年前留下的:“機子比人誠實,它不會說謊,只會積灰。”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機子比人誠實,它不會說謊,只會積灰。我爹當年寫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也蹲在誰家陽臺上,抽著煙,看著天?他是不是也聞到了那股樟腦味?他是不是也錯過了什麼?
我合上本子,壓在枕頭底下。點了根菸,最後一根。叼著,湊上去,深深吸一口,沒抽,就那麼叼著。
菸灰掉在工具包上,紅的,亮的。燒著了帆布,燒出一個小洞,黑的。我沒拍,就那麼看著。看著它從紅變暗,從暗變黑。
我摸了一下斷指,用斷指敲了敲工具包上的金屬扣,噹噹,兩聲。像敲在蒸發器上。像敲在棺材板上。
我想起女孩紙條裡那句話——“交給穿藍衣服的”。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作服,藍色,洗得發白。我穿著它十五年,洗了上千臺機子。我以為我只是個洗空調的。但現在我知道,我不是了。
我爹當年沒看懂,他現在躺在地下。我把隨身碟揣進褲兜,硬的,硌著大腿。沒報警,沒交出去。
我躺在床上,右褲兜裡的隨身碟硌著大腿,硬的。窗外有野貓叫。我閉上眼,但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對面樓那個安裝工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皮不眨,眼睛半眯著,穿藍色工作服,仰頭看我。
老周是上一單。我是這一單。他是下一單。
機子比人誠實,它不會說謊,只會積灰。但人比機子狠。會撒謊。會整容。會改名。會潛伏八年。會在風輪縫隙裡塞一根紅繩,繫著一個隨身碟,等著下一個穿藍衣服的人去摸。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我的頭油味。我聞著這股味,覺得踏實。覺得安全。覺得只要我不去碰那個隨身碟,它就跟我沒關係。
但我知道,我躲不掉了。五年前我收下那個零件盒。三天前我摸出那根紅繩。剛才我聽到那五秒音訊。我就已經在裡面了。
我就是個洗空調的。機子是人家的,機子裡頭的東西,當然也是人家的。可現在它就在我褲兜裡。我蹲在陽臺上,抽著煙,看著天,不看人。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樟腦味。
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水漬還在,之前覺得像人臉,現在看又像張地圖——反正都不像什麼好東西。
我閉上眼,右褲兜裡的隨身碟還在硌著我,一下,一下,像心跳,像有人在敲我的腿骨,說:陳師傅,這一單,算送你的。下一單,你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