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維修工生存指南_第二章 第二天

空調維修工生存指南發布時間:2026-07-06作者:土豆是阿拉

第二章

第二天,老陳去同小區七號樓,一個獨居中年男人家裡洗空調。輪胎碾過碎磚路,顛得工具包在腳踏板上亂跳。

七號樓有電梯,但電梯門上的封條撕了一半,寫著“故障維修”,日期是三個月前的。我爬樓梯,三樓,302。敲門,等了快半分鐘,門才開。

是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頭髮梳得整齊,但髮際線退得厲害。他穿一件深灰色的長袖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脖子被勒出一圈紅印。屋裡沒開燈,窗簾拉著。

“洗空調的?”

“嗯,預約的。”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動作有點僵。

臥室比客廳還暗,空調掛在床頭上方,正對著枕頭。我架梯子,拆面板,螺絲刀在斷指裡打滑,我換了角度,用中指卡住,擰。嘎吱,面板摘下來,灰撲出來。

這灰是正常的灰,土腥味,沒有香。我鬆了口氣,又有點失落——好像我盼著它也不正常似的。

我掏出濾網,比老太太家的薄一些,但也黑。我彎下腰,往壓縮機縫隙裡看,手機打光。光柱掃過去,深處有團東西,紅的。我伸手去勾,指尖觸到,軟的,滑的,是繩子。

我勾出來,半截紅繩,從縫隙深處拽出來。繩頭上繫著東西,金屬的,指甲蓋大,在光底下閃了一下。

隨身碟。

和昨天那個一模一樣。紅繩,死結,隨身碟殼上沒字,光的。

我蹲在梯子上,沒動,盯著手裡這東西看了大概有三秒。機子內部的風扇葉片在暗處靜止著,像一排牙齒。

“師傅,要多久?”客廳傳來聲音,那男人沒回頭,聲音平平的。

“快了。”我應了一聲,把隨身碟塞進右褲兜,跟昨天那個擠在一起。兩個隨身碟在褲兜裡輕輕撞了一下,咔。

我洗完機子,裝回面板,加氟,收錢。他給錢也是現金,皺的,軟的,像從床墊底下翻出來的。我接了,沒找零,他也沒說話,把我送到門口,門在我身後關上,咔噠,鎖舌彈回去的聲音特別重。

我走到陽臺,這戶陽臺封了,玻璃窗髒。我蹲下來,掏出煙,紅塔山,昨天那根沒抽完,剩下的半根在煙盒裡斷了,菸絲漏出來。我叼上一根新的,點了三次才點著。

我盯著對面的牆,腦子裡轉著昨天和今天。兩個隨身碟,兩個機子,同一小區。我抽了半根,把菸頭摁在陽臺瓷磚上,蹭了兩下,瓷磚上留下一道黑印。

我下了樓,騎電動車回家。風往領口灌,後背的汗幹了,黏在皮膚上。我住的是城中村一間平房,月租六百,進門先把工具包扔地上。

我洗了把臉,水涼,激得腦門子疼。然後我從工具箱底層摸出那本客戶筆記本,封皮油膩膩的,邊角捲了。我盤腿坐在床上,翻開本子,開始翻,向陽苑的客戶。

第一頁,2019年,四號樓1-2,王姓,獨居,男,機子正常。往下,2020年,四號樓2-1,李姓,獨居,女,機子異響。2021年,四號樓3-2,張姓,獨居,男,加氟。2022年,四號樓4-2,劉鳳琴,老太太,昨天剛記,異物:香灰、紅繩、隨身碟。

我的手停在這一頁。我繼續翻,七號樓,2022年,3-2,趙姓,獨居,男,機子正常。2023年,七號樓5-1,孫姓,獨居,女,清洗。然後跳到昨天,七號樓3-2,那個中年男人,我昨天剛加的——異物:紅繩、隨身碟。

我把本子攤平,從床頭抽屜裡摸出一根鉛筆,頭禿了,我用指甲刀削了兩下。我開始連線,四號樓4-2,七號樓3-2,還有兩戶,四號樓2-1和四號樓5-1,這兩戶我也記得,去年和今年分別洗過,機子裡出過東西,一個是半張燒剩的列印佛經,一個是纏著紅繩的硬幣。

四戶,五年,七戶總客戶裡,四戶出過異物。

我盯著這四戶的名字,鉛筆頭在紙上戳了個點。獨居,全是獨居。搬來時間,劉鳳琴三年前,七號樓這個趙姓男人三年前,另外兩戶也是,前後不差兩個月。

鉛筆尖斷了,戳在紙上,留下一個黑點。我盯著那個點,腦子開始往偏裡跑。

我把筆記本合上,塞回工具箱,躺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像張人臉。我睡不著,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機子。兩臺機子,兩臺都洗不乾淨,我幹了十五年,第一次連著兩天碰到我看不懂的機子。

我翻了個身,右褲兜裡的兩個隨身碟硌著大腿,硬的。我沒掏,也沒看,就這麼硌著。窗外有野貓叫,像嬰兒哭。我閉上眼,腦子裡是那兩臺機子的內部,蒸發器,壓縮機,風扇葉片,紅的繩,在黑暗裡飄著。

我想,可能是房子問題。老樓,管道互通,風道串聯,一家燒紙,灰能飄進另一家。對,可能是這樣。我把自己說服了,或者假裝說服了,然後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股頭油味,我自己的。我聞著這股味,覺得踏實,覺得安全。我重複了三遍,像給自己打麻藥:我只是個洗空調的。機子是客戶的。機子裡的東西,也是客戶的。

然後我終於迷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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