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維修工生存指南_第五章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向陽苑
第五章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向陽苑,騎電動車,工具包在腳踏板上顛,金屬扣撞出響。四號樓,四零二,劉鳳琴。我上樓,敲門,門裡沒動靜,我又敲,加重了。
門開了,劉鳳琴站在門縫裡,手腕上那串發黑的佛珠晃了一下,撞在門框上,嗒的一聲。“陳師傅?”她眼睛眯起來,“怎麼又來了?”
“售後回訪。”我提了提工具包,“昨天那機子,我回去想了想,氟利昂可能加多了,我來看看壓力。”
這個藉口編得很爛。但我臉上掛著笑,那種十五年練出來的、對客戶慣用的笑。她看了我兩秒,目光在我工裝胸口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讓開身子:“那進來吧,麻煩你了。”
我進門,屋裡還是那股檀香味,但比昨天淡了一些。佛龕的紅燈還亮著,一閃一閃。我徑直走向臥室,她沒跟來,站在客廳,拖鞋蹭地,沙沙響。我架梯子,假裝檢查機子,擰開面板,往裡看了一眼,又裝回去。然後我爬下來,收拾工具,扳手、螺絲刀、噴槍,一件件往包裡塞,故意把扳手留在床底最深處,靠近牆根的位置。
“好了,我走了。”我提著包出去,她送到門口,佛珠在手腕上晃,“師傅慢走。”
我下樓,沒出單元門,繞到門背後蹲下。門背後有陰影,堆著兩輛報廢的腳踏車,車鏈子鏽成褐色。我掏出煙,紅塔山,軟包的,癟了只剩兩根。我抽出一根叼著,點了兩次才點著。
我蹲了二十分鐘,數著抽完兩根菸。我盯著四零二的窗戶,陽臺窗簾拉著,但縫隙裡有人影在動。二十分鐘後,我掐滅菸頭,在腳踏車輪胎上蹭了兩下,上樓。
敲門,三聲,不重。
門開了,劉鳳琴站在門裡,佛珠又晃了一下,這次撞在她自己大腿上,嗒的一聲。她臉上掛著笑,但嘴角是僵的:“陳師傅?還有事?”
“扳手落了。”我說,提了提空著的右手,“剛才走得急,好像掉床底了。”
“哦,那進來找。”她側身讓開,動作比昨天慢。我進屋,徑直走向臥室,她沒跟來,但拖鞋聲在客廳裡轉,沙沙響。我趴下去,臉貼著地板,往床底看。床底很暗,只有從窗簾縫透進來的一線光。
我伸手去摸,扳手在深處,我夠不著,只能把上半身探進去,臉完全貼在地上。地板是瓷磚的,涼的,但上面有一層黏膩的東西,像油,又像某種液體幹了以後的膜。我聞到一股味,不是檀香味,不是灰塵味,是消毒水味,濃的,刺鼻的,像醫院走廊,像有人在這間屋子裡反覆擦洗過什麼。
我往前爬了半尺,手指碰到扳手,金屬的,涼的。但我的另一隻手,在黑暗中摸到一塊凸起的東西,軟的,脆的,像餅乾渣。我捏起來,對著那一線光,看了一眼。是牆灰,白色的,但裡面嵌著東西,深色的,弧形的,像月牙。
我湊近鼻子,消毒水味更濃了。那月牙形的東西是指甲,人的指甲,嵌在牆灰裡,像有人用指甲抓過牆,抓下牆皮,然後這些碎屑落在床底,被消毒水反覆浸泡。
我趴在那裡,臉貼著地板,沒有動。這間屋子死過人,而且死得很痛苦,痛苦到用指甲抓牆,抓出溝,抓出血,抓下牆皮。消毒水是為了洗掉什麼,但洗不掉床底的碎屑。
我慢慢退出來,手肘撐著地面,往後挪。腿麻了,像有無數根針在扎。我扶著床沿站起來,膝蓋咔的一聲。我扶了一下牆,穩住身體,手掌貼著牆面,粗糙的,有顆粒感。我收回手,但目光停在牆上,靠近床頭的位置,那裡有幾道痕,細的,深的,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過。
我湊近看,指甲抓痕。五道,平行,從床頭往下滑,到腰的位置消失。像有人躺在床上,手往上伸,抓住牆,往下滑,掙扎,絕望,最後手指脫力,留下這五道溝。
“找到了嗎?”劉鳳琴的聲音在門外炸開。
我猛地直起身,扳手在右手裡攥著,硌著斷指,疼。我轉過身,她站在臥室門口,佛珠在手腕上晃,眼睛看著我,又看著牆,又看著床底。她的目光在三個點之間跳。她看見了,她知道我看見了。
“找到了。”我說,舉起扳手,“在床底,滾到牆根了。”
她笑,嘴角扯上去,皺紋堆著:“那就好,麻煩您跑兩趟。”
我往外走,經過她身邊時,聞到她身上的味,不是檀香,是汗,是恐懼的汗,從毛孔裡滲出來的,酸的,腥的。她側身讓開,佛珠擦過我的工裝。
我出了門,下樓,走出單元門。陽光刺眼,我喘了口氣,但肺裡是冷的。我騎上電動車,手在抖,右手攥著扳手,左手擰油門,擰了三次才擰動。我回頭看了一眼四零二的窗戶,窗簾縫隙裡,人影還在動。
我告訴自己,我只是來撿扳手的。但我右手的指縫裡,還嵌著那小塊牆灰,白的,混著指甲的碎屑。
我沒回家。我騎著電動車在向陽苑周圍轉了兩圈,車騎得很慢。我蹲在七號樓對面的梧桐樹下,抽了半包煙。下午三點,我看見劉鳳琴從四號樓出來,手裡拎著菜籃子,後面跟著那個中年男人。他們走得很近,肩膀挨著肩膀,不像房東和租客,像母子。男人接過菜籃子,劉鳳琴伸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動作自然,熟稔。
我盯著他們走進七號樓三單元。我掐了煙,把菸屁股摁在樹根上。我翻開油膩膩的客戶筆記本,手指打滑。向陽苑四號樓四零二,劉鳳琴,電話138xxxx;七號樓三零二,趙建國,電話139xxxx。兩個號碼尾號差一位,字首同一個號段,像一家人去營業廳辦的業務。
我又往前翻,2021年,四號樓四零二登記的租戶姓林,女,二十出頭,獨居。2022年,劉鳳琴入住,趙建國同時在七號樓出現。時間線像一根繩子,把這三個人串在一根線上。
我去小區門口買水,小賣部的老闆娘正嗑瓜子。我遞了根菸,她接了,夾在耳朵上:“大姐,四號樓四零二那老太太,是房東吧?”
她斜眼看我,瓜子殼從嘴裡飛出來:“可不是嘛,老劉太太,那房子是她老頭留下的,五年前租給外地丫頭,丫頭出了事,房子成凶宅,賣不掉,只能租。她跟她兒子輪流住,裝成不同住戶,怕人知道是凶宅,也怕……”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怕那丫頭的債主找上門。聽說那丫頭死前欠了一屁股債,高利貸,嚇人的嘞。”
我點點頭。原來劉鳳琴是房東,那間屋子是她家的,趙建國是她兒子。女孩死後,他們怕房子砸手裡,拆分隔斷,母子倆輪流住,一個住四號樓,一個住七號樓,製造“有人氣”的假象,躲避債主的追討。
我甚至有點同情劉鳳琴,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帶著兒子,守著一間死過人的屋子,燒香唸佛,裝獨居,裝無辜。
這個念頭讓我鬆了口氣。他們是受害者,被老周追債,被命運欺負,我不該再逼他們。
但命運沒打算讓我走。
下午五點,我又繞回四號樓。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腿不聽使喚。我鎖了車,提著工具包,沒上樓,繞到樓後。樓後是一片荒地,雜草長得半人高。我踩著碎磚,走到四零二的後窗下,窗戶沒拉嚴,窗簾留了一道縫。
我蹲下,工具包放在腳邊。我慢慢直起身,從窗簾縫裡往裡面看。
是臥室。趙建國在。他一個人。劉鳳琴不在。
他站在床邊,背對著窗戶,正在掀床墊。床墊很厚,彈簧的,他掀得很吃力。床墊底下不是床板,是一個洞,掏空的,裡面放著東西。他伸手進去,掏出一個牛皮紙袋,袋子鼓著,他開啟,倒出一沓現金。紅的,嶄新的,連號。
他開始數錢。手指翻飛,一張,兩張,三張,動作熟練,穩,快。我盯著他的手,那雙手不抖,一點都不抖。數錢的手不抖,只有兩種人:一種是錢來得太容易,一種是錢上沾著人命,數慣了。趙建國屬於哪一種?
我心裡的同情像被針扎破的氣球,噗的一聲,癟了。
他數完錢,把紙袋塞回床墊底下的洞,然後把床墊放回去,鋪平,拍了兩下。接著他走向床頭櫃,拉開抽屜,拿出一串鑰匙。鑰匙很多,大大小小。他捏起其中一把,對著窗縫透進來的光,看了看,然後放回抽屜,鎖上。
那把鑰匙的齒痕,我認得。
我昨天在派出所交隨身碟的時候,警察讓我辨認物證,隨身碟是從紅繩上解下來的,紅繩的包裝紙還在我褲兜裡,皺巴巴的,上面印著一個小標記,是鑰匙齒痕的壓印——為了區分不同批次的隨身碟,廠家在包裝紙上壓了齒痕形狀的防偽紋。剛才趙建國手裡那把鑰匙的齒形,跟包裝紙上的壓印一模一樣。
我蹲在窗外,雜草颳著我的褲腿。我渾身發冷,冷到牙齒在打顫。他們不是受害者,他們在找東西,他們在找林小滿死前藏起來的東西,而且他們已經找到了一部分——那沓現金,那把鑰匙。他們輪流住那間屋子,不是為了躲債,是為了翻遍每一寸牆皮、每一個床洞、每一臺空調,找到林小滿留下的證據。
我慢慢退後,碎磚在腳下咔嚓響。我退到荒地邊緣,轉身,幾乎是跑著回到電動車旁。我擰了三次油門,手在抖,擰不動。第四次,車竄出去,我差點撞到梧桐樹上。
我沒有回家。我直接回了出租屋,進屋就把門反鎖。我走到工具箱前,那是我的命根子,十五年的傢伙什都在裡面。我掀開最上層的托盤,露出底下的暗格,暗格裡堆著舊零件、廢螺絲、生鏽的膨脹閥。我一件一件往外掏,掏到最底層,摸到一個盒子。
硬的,塑膠的,巴掌大。
我把它拿出來,上面全是灰,油膩膩的。我吹了一口氣,灰飄起來。盒蓋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上面是我的字跡,歪歪扭扭:“向陽苑4-2,林,押金,待還。”
五年前。林小滿。那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藍格子襯衫,頭髮用紅繩扎著,說話聲音輕。她當時給了我這個盒子,說:“陳師傅,這個先放您這兒,下次來洗空調,我還您。”但她再也沒來過。我收了盒子,塞進工具箱,然後忘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工具箱,腿蜷著。我開啟盒子,裡面沒有押金,沒有零錢。只有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把鑰匙,銅的,生了綠鏽,齒形複雜,不是普通防盜門的。第二樣,是一張紙條,列印的,A4紙裁成的小條,上面一行字:“如果他們來找,把東西交給穿藍衣服的。”第三樣,是一根紅繩,褪色的,暗紅,編織的紋路和我從機子裡掏出來的那兩根一模一樣,只是更舊,更軟。
我捏著那根紅繩,手指在發抖。紅繩上還有結,死結,但靠近繩頭的地方,有一小截鬆了,像被人解開過,又草草繫上。我湊到鼻子前聞,沒有檀香,沒有消毒水,只有一股淡淡的、幾乎散盡的香味,像女孩頭髮上的洗髮水味。
我盯著紙條上的字,“穿藍衣服的”。我低頭看自己的工裝,藍色,洗得發白,左胸印著“美的售後”。五年前她就認識我,她觀察過我,她知道我會蹲在陽臺抽菸,她知道我不會多問,她知道我把機子看得比人重。她賭我會看懂,但我錯過了,我把盒子塞進工具箱最底層,蓋上一層又一層廢零件。
我靠在工具箱上,後腦勺磕在金屬邊緣,疼。我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我盯著它,盯到眼睛發酸。
我閉上眼,手裡的紅繩勒進掌心。我十五年的手藝,十五年洗過的上千臺機子,全堆在這個時刻,壓得我喘不上氣。我不是偵探,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個洗空調的,但我洗過的機子裡,藏著一個人的遺言,而我把它當成了垃圾。
我睜開眼,把鑰匙、紙條、紅繩放回盒子,蓋上蓋。但我沒把它塞回工具箱最底層。我把它放在床頭,和我的手機、煙盒、油膩膩的客戶筆記本放在一起。
窗外有野貓叫。我閉上眼,但睡不著。腦子裡全是趙建國數錢的手,不抖,穩,快。劉鳳琴手腕上那串佛珠,撞在門框上,嗒的一聲。還有林小滿的紅繩,褪色的,在我手心裡,勒出一道紅印。
我翻了個身,斷指敲了敲床沿,噹噹,兩聲。我睜開眼,盯著床頭的零件盒,月光下泛著冷光。
明天去派出所,把盒子交出去。但另一個念頭鑽出來:警察要是還說你別摻和呢?
我盯著天花板,水漬在月光下變形。我沒睡。把零件盒抱在懷裡,盒子硌著胸口,硬的。我抱著它,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