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維修工生存指南_第三章 我捏着那兩個U盤
第三章
我捏著那兩個隨身碟,在向陽苑門口轉了兩圈,終於看見那家菸酒店。門面窄,玻璃門上貼著“菸酒”兩個紅字,褪色了。
我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聲,啞的。店裡暗,老闆坐在櫃檯後面,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禿頂,穿一件藏青色的夾克,袖口磨得發亮。
“火機。”我把那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拍在櫃檯上,“再來包紅塔山。”
老闆沒動,眼睛從櫃檯後面抬起來,看我,又看我身上的藍色工裝,目光在我左胸那行“美的售後”上停了一秒。他慢吞吞地起身,從貨架底下摸出火機和煙,扔在櫃檯上。
我撕開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來一根?”
老闆沒接。他低下頭,從櫃檯底下扯出一條抹布,開始擦櫃檯。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從櫃檯這頭擦到那頭。他擦得很專心,專心到好像我這個人不存在。
我把煙塞回自己嘴裡,低頭湊近櫃檯,壓低聲音:“老闆,跟你打聽個事。”
他沒抬頭,抹布換了個方向,繼續擦。
“四號樓,是不是邪性?”
抹布停了。老闆的手懸在櫃檯上方,指節粗,指甲縫裡有黑泥。他抬起頭,眼睛往店門口瞟了一眼,門口沒人。他往我這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比我還低:“五年前出過事。”
我叼著煙,沒點,聽著。
“四號樓四零二,租房的姑娘,二十出頭,在屋裡出了事。死前在空調裡燒紙,燒了一整盒紙錢,說是要把怨氣散到整棟樓。後來那屋子便宜租給誰,誰住不滿三個月就搬,都說機子有怪味,一開空調就頭疼,做噩夢。”他說完,直起腰,把抹布扔回櫃檯底下。
我站在櫃檯前面,煙含在嘴裡,濾嘴被唾沫浸溼了。燒炭,紙錢,空調,怨氣。這幾個詞在我腦子裡轉。我想起劉鳳琴屋裡那股檀香味,想起蒸發器上糊著的香灰和紙錢碎屑,想起她手腕上那串發黑的佛珠。原來不是上一任租客搞的名堂,是這老太太在驅邪,她在用香火鎮壓那間屋子裡的東西。
這個解釋讓我鬆了口氣。鬧鬼比人搞鬼好,鬧鬼是虛的,人搞鬼是實的。虛的不用管,實的躲不掉。
我付了錢,把火機和煙塞進褲兜,跟那兩個隨身碟擠在一起。出門的時候風鈴又響了一聲。
我沒直接回家。我拐了個彎,去了隔壁街那家網咖,“極速時空”,招牌缺了個字,叫“極速空”。裡面光線暗,只有螢幕亮著。我走到櫃檯,拍桌子:“開臺機子,半小時。”
網管是個小孩,十八九歲,頭髮油得能炒菜。我遞錢,他收了,扔給我一張卡。我沒去座位,直接站在他旁邊:“不用機子,你幫我看個東西。”
我從褲兜裡掏出那兩個隨身碟,金屬殼上沾著我的手汗,膩的。我放在櫃檯上,推過去:“看看裡面是什麼。”
小孩斜眼看我,又斜眼看隨身碟。他接過去,插進主機,螢幕亮了,資料夾跳出來。他點開,“全是音訊檔案,mp3格式,沒影片。”
“能聽嗎?”
“能。”他插上耳機,遞給我一隻。
我戴上,耳機裡是雜音,沙沙的。然後聲音出來了,是個女人的聲音,在打電話,帶著哭腔:“……那筆數到底什麼時候結清?中介說再拖就要收房了……”
我摘下耳機,又戴上,換了一個檔案。男人的聲音,粗,在發語音:“……別跟我扯,那筆錢當初說好了是借,不是給,現在人死了,債不能死……”
再換一個。老太太的聲音,尖,但壓得很低,像在跟什麼人密謀:“……分成三份,你拿大頭,我拿小頭,那丫頭的東西我們平分……”
我一個個聽下去,耳機裡的聲音像針,扎進我耳膜。沒有色情,沒有呻吟。全是錄音,全是生活裡的碎片,全是關於錢的對話,關於賬的拉扯,關於“那筆沒還清的數”。有人在談債,有人在談房,有人在談一個死人的遺產。
我把耳機摘下來,手心裡全是汗。不是變態,不是偷窺。這是一個系統,有人把微型裝置藏在空調的風管系統裡,藏在不同住戶的機子裡,收集他們的資訊,錄他們的對話,掌握他們的把柄。
誰幹的?老周?上個月,老周找我幫他修過一臺空調,就在物業值班室後面那間雜物房裡。他站在旁邊看,我讓他遞壓力錶,他拿起來,反著看,又正過來看,眉頭皺成疙瘩。連氟利昂壓力錶都看不懂的人,怎麼可能在壓縮機縫隙裡藏那麼深的裝置?
我盯著螢幕,螢幕光映在我臉上,藍的。小孩在旁邊打遊戲,鍵盤敲得噼裡啪啦。
我腦子在轉。物業?中介?有可能。向陽苑這老小區,租戶多,房東雜,中介公司換了幾茬,每一茬都想把房子收回來重新裝修,漲租,再租給下一批。如果住戶有把柄在中介手裡,比如欠賬,比如糾紛,中介就能逼他們搬走,還不違約,不用賠押金。
我告訴自己,是中介搞鬼。為了逼住戶搬走好漲租,所以在機子裡裝裝置,收集黑料,抓住把柄,然後逼你走。這是商業陰謀,不是人命案子。商業陰謀好辦,不碰就行,不接這小區的單子就行,躲得起。
我把隨身碟從主機上拔下來,金屬殼發熱,燙手。我攥在手裡,跟小孩說了聲謝,轉身走出網咖。
我騎電動車回家,風往領口灌,我把工裝拉鍊拉到頂,還是冷。那兩個隨身碟在右褲兜裡,一左一右,像兩顆還沒取出來的子彈。我告訴自己,是中介,是物業,是這破小區的爛賬,跟我沒關係。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腦子裡全是耳機裡的聲音。那個女人的哭腔,那個男人的粗嗓,那個老太太的密謀。他們都在談錢,都在談一個死人的東西。而那個死人,五年前在空調裡燒紙,要把怨氣散到整棟樓。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枕頭上有我的頭油味,踏實,安全。我告訴自己,別想了,是中介逼遷,是商業套路。不是鬼,不是命,不是衝著我來的。
我閉上眼,右褲兜裡的隨身碟好像還在硌著我,硬硬的。我伸手進去,把它們掏出來,扔在床頭的小桌上。金屬殼磕在桌面上,咔噠一聲,在黑暗裡特別響。
我睜開眼,盯著桌上的隨身碟,它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