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維修工生存指南_第六章 我攥着那把從零件盒裡翻出來的鑰匙
第六章
我攥著那把從零件盒裡翻出來的鑰匙,銅綠鏽跡嵌在指縫裡。我騎電動車到向陽苑,這次沒走正門,繞到四號樓後面,把車停在荒草叢裡。我上樓,四樓,樓梯間沒燈,黑。我敲四零二的門,沒人應。我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
門開了。屋裡很空,比我上次來更空。床沒了,櫃子沒了,佛龕沒了,只剩四面牆,牆皮掉得像得了癬,地上有腳印,亂的。我徑直走向臥室,窗戶開著,一臺報廢的空調外機掛在窗外,鏽穿了。
我探頭往外看,外機掛在四樓外牆上,底下是荒地。我回屋找安全繩,從工具包裡翻出來,尼龍繩,十五米,用了八年,磨得發毛。我把繩頭系在臥室暖氣管上,拽了拽。然後我係上安全帶,翻出窗戶,腳踩在外機平臺上。
安全繩勒著肚子,很緊。我往下探身,外機殼子鏽穿了,螺絲帽沒了。我伸手去拆,安全繩突然往下滑了半尺,勒進腹腔,我胃裡一陣痙攣,酸水湧到嗓子眼,我想吐,但我憋著。
我用斷指敲了敲壓縮機,噹噹,聲音實的,悶,像敲在塞滿東西的箱子上。我湊近耳朵,裡面沒有氟利昂流動的嘶嘶聲,只有一種很沉的、很實的存在感。
我掏出螺絲刀,用中指和拇指卡住柄,斷指使不上勁,只能搭在柄身上借力。我擰,螺絲鏽死了,我加了把勁,螺絲刀在斷指裡打滑,指節發白。嘎吱一聲,外機殼子被我撬開一條縫,風從縫裡灌進去,吹出一股味,樟腦味,濃的。
我掀開殼子,壓縮機後面是黑的,我手機打光。光柱在機子內部掃,然後停在一團東西上。防水袋,透明的,但裡面裝著東西,鼓著。我伸手去摸,袋子很緊,塞在壓縮機和外殼之間的縫隙裡。
我勾出來,袋子沉。我把它抱在懷裡,安全繩勒著肚子,我騰不出手,只能用胳膊夾著。我往上爬,腳蹬著牆縫,水泥渣子掉進領口。我翻進窗戶,跌坐在地上,防水袋壓在腿上。
我解開安全繩,繩釦在腰間留下一圈紫痕。我喘了口氣,肺裡是樟腦味,嗆得我咳。我開啟袋子,封口是拉鍊的,但拉鍊鏽了,我用力一扯,拉鍊頭斷了,崩出去。
袋子裡是兩樣東西。第一樣是一個錄音筆,老式的那種,金屬殼,上面刻著一行小字:“滿,2019”。林小滿。我按了播放鍵,電池居然還有電,沙沙的雜音後,聲音出來了,是林小滿的聲音,輕的,細的:“……他們來了,周德彪帶著兩個人,在門外砸門,說今晚不還錢就燒屋子……我躲在空調後面,他們找不到我,機子裡有樟腦味,我塞了樟腦丸,怕他們聞到血……”
我攥著錄音筆,指節發白。聲音繼續,林小滿在哭,壓抑的:“……我把賬本和錄音塞外機裡了,壓縮機後面,只有洗空調的能找到……穿藍衣服的師傅,你上次來洗過機子,你記得嗎?你蹲在陽臺抽菸,看天,不看人……”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我記得,五年前,我確實蹲在那間屋子的陽臺上抽菸,她站在我身後,遞給我那個零件盒。我當時沒回頭,我只看天。她在我身後站了很久,但我沒回頭。我錯過了。
我放下錄音筆,拿第二樣東西。賬本,手寫的,牛皮紙封面,線裝的。我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日期,人名,數字。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行,債主的名字赫然寫著:“周德彪”。
周德彪。不是周德海。周德彪。
我腦子裡像有根絃斷了。老周被帶走時,右手虎口的月牙形燙傷疤,像只半睜的眼。那不是燙傷。那是早年當打手時被人咬的,咬掉了一塊肉,癒合後成了月牙形。周德彪,周德海,同一個人,整容改名,潛伏向陽苑八年,從打手變成物業電工,從債主變成“精神有問題”。
第一層反轉在我腦子裡炸開,悶的,像壓縮機爆缸。老周不是物業電工,他就是債主本人。五年前逼死林小滿,不是自殺,是被逼的。他裝裝置,藏隨身碟,不是偷窺,是釣魚,他在等,等有人翻出林小滿藏的證據,然後他好一網打盡。而我,陳建國,洗空調的,十五年的老師傅,是他選中的最透明的工具——我能合法進入所有獨居者的家裡,我能幫他找遍每一臺機子。
我抱著賬本,坐在空屋子的地板上,背靠著牆,牆皮掉粉,白的,落在我肩膀上。我盯著賬本上的“周德彪”三個字,墨水洇開了。
我機械地把賬本塞回防水袋,手是木的。塞到一半,袋子內側有什麼東西劃了我的手指,糙的。我翻過來,袋子內側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行鉛筆字,很淡,但還能看清:“留證:樟腦丸三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光從白變成黃。那是我爹的筆跡。陳勝利。陳老頭。二十年前,他在這間屋子裡修電路,客戶說機子有怪味,他沒查出來,他以為是住戶防蟲,隨手記了一筆:“留證:樟腦丸三顆。”他以為那是樟腦丸,但那不是,那是林小滿塞進去的,用來掩蓋血腥氣,用來救命,用來藏證據。
我爹當年也進過這屋,也聞到那股味,但他沒當回事。我盯著那行字,指節發白。
我抱著防水袋,坐在地板上,直到腿麻了。我站起來,把袋子塞進工具包,賬本和錄音筆裹在衣服裡,塞在包最底層。我走出四零二,鎖門,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
我騎著電動車,去了派出所。還是那條路,還是那扇玻璃門,還是“為人民服務”。我停在門口,沒進去。我把車停在梧桐樹下,坐在臺階上,掏出煙,紅塔山,軟包的,癟了只剩一根。
我盯著派出所的玻璃門,門裡有人進出。我手裡攥著賬本,隔著工具包,攥得指節發白。我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腦子裡全是老周那隻半睜的眼,虎口的月牙形燙傷疤。周德彪。他在向陽苑潛伏八年,背後有人,“上面的人”,放高利貸的,不是他一個人。我把賬本交出去,警察信嗎?上次說我別摻和。就算信了,老周被抓了,他上面的人呢?知道是我翻出來的,我會不會從某個空調外機上掉下去?
我退後兩步,背靠著梧桐樹。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斷指,油汙,指甲縫裡有灰,有牆灰,有香灰,有樟腦丸的碎屑。這雙手能拆機子,能洗蒸發器,但護不住自己的命。
我掐了煙,騎上電動車,沒進派出所,拐了個彎,往家走。風灌進領口,後背的汗幹了,黏在皮膚上。我摸了摸工具包最底層,賬本和錄音筆還在。
我告訴自己,我不報警,不是因為我懦弱,是因為我得活著。林小滿把東西交給我,不是讓我送死,是讓我保管。我爹當年沒保管,他走了。我現在不能走,我得把東西藏好,藏到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我腦子裡突然空了。藏哪兒?工具箱?床底?還是另一臺機子裡?
我騎著電動車,在老城區轉了兩圈。最後我停在自家門口,進屋,把工具包扔在地上。我開啟工具包,拿出防水袋,把賬本和錄音筆塞進零件盒,和林小滿留下的鑰匙、紅繩、紙條放在一起。盒子很小,剛好塞滿。我蓋上蓋,把它抱在懷裡,坐在床上。
窗外天黑了,路燈亮了。我抱著盒子,一夜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