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和姐姐_第8章 14命運的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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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針線,將過往和當下、必然和偶然緊密串聯。
趙承向我們坦白,他的確從事故發生後就在尋找我的下落,但當時資訊科技不如現在發達,加上姐姐的病情分散了很多注意力,才一直沒和我取得聯絡。
直到前些天他和生母帶著姐姐來臨川看病,醫院的本地新聞恰好播放了我的採訪。
他一眼就認出大屏上那個女孩是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兒趙恩。
他四處打聽關於我的下落,找到了周家,卻發現我已經失憶,認不出他了。
「或許這就是我的報應。」
「年輕時曾有大師給我算命,說我六親緣淺,子女中必有人與我離心。我當時還毫不在意,結果......」
他一面說一面抹淚,惹得爸爸媽媽都不忍心,勸慰道:
「天災人禍,誰能預料呢,你也別太自責了。」
但我面無表情地旁觀,在心裡想:騙人。
我永遠記得他在廢墟外說的那聲「別管她了」。
當時情況危急,人人都想保命,我能理解。
但我沒辦法原諒。
幼時的我甚至想過,如果我真的無聲無息死在裡頭,爸爸媽媽會不會為我難過?為我落一滴淚?
還好,對於周以寧來說,答案早就不重要了。
生母和姐姐也知道了我的訊息,不過在爸爸媽媽的要求下,趙家人誰都沒有拿到我的聯絡方式。
只有等我去醫院,她們才能真的見我一面。
李家人對此是最震驚的。
李醫生——也就是李斯言的母親,根本不敢相信這麼巧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邊。
另一方面,應該也沒想過親眼看著長大的小孩居然是收養的,身世還這麼波折。
但她很快接受了現實,跟我們說:
「放心吧,作為這方面的專家,我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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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風拂過梧桐樹繁茂的枝葉,樹影斑駁,蟬聲躁動。
這是我來到臨川的第八個年頭。
時間將人生對半分開,一半的我是姐姐身邊的小恩,一半的我是周家所有人的以安。
這兩個身份,在此刻命中註定地重合。
我站在病房外,離姐姐只有一門之隔。開門之前,我回過頭,囑咐身邊幾個人:
「請你們都避讓,不要偷聽我說話,不然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周以清了然,馬上把大家帶去了長廊另一邊。
我這才放心地深呼吸了一口氣。
手在門把手上已經停留許久,終於被我開啟。
目之所及是一張白色的病床,上面半躺著一個清秀瘦削的女人。
見了我,她微微撐起身子,嘴唇翕動著,不可置信地與我對視。
慢慢地,她的眼淚滾落下來,聲線顫抖而澀然:
「小恩......
「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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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裝失憶裝了八年,裝到大多數時候,可以當作「趙恩」並不存在。
這樣能為我省卻很多麻煩。
但在姐姐面前,我的那些生存技巧蕩然無存。
我快步走上前去,任由她把我摟在懷裡。
那種熟悉的甜香與清苦交織的氣息又將我縈繞,恍惚間讓我產生了錯覺:或許......其實我從未離開過姐姐身邊。
但她有數不清的問題要問我。她問我的腿是怎麼回事,現在還疼不疼?
當年到底怎麼了?是怎麼被救出來的,怎麼來到這裡的?
養父養母和別的家人對我怎麼樣?在學校過得如何?有沒有人欺負我?
爸爸是怎麼跟我現在的家人商量的,會不會讓我為難?
......
她捏著我的胳膊腿上下打量,說了好多好多話,其中最多的還是「對不起」。
「對不起,小恩,這些年我每天都在後悔,為什麼當時被壓住的不是我......」
她哭到哽咽,滾燙的眼淚浸溼了我的衣襟。
「我每天都想,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該怎麼活下去......對不起,是我沒用......」
我取過紙巾替她擦臉,想起小時候有一回我扶著她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她也是這樣哭個不停。
人真奇怪,不是嗎?
分明她連路都走不了,而我只是磕破點皮。她從不為自己難過,卻為我痛哭。
但迄今為止,我人生中很多美好關乎於她,苦難卻分毫與她無關。
我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說的。我握著她的手,把這些年發生的事情都細細告訴了她。
「所以我現在真的過得很好,姐姐。至於當年的事情,你不要自責,如果我不那麼做,我也會沒辦法原諒自己的。」
人經常說「後悔」,但其實已經發生的事,便成命數。命數無法改變,後悔當然也就毫無意義。
我從不為自己做過的事後悔,尤其是救她這件事。
她聽完,情緒總算平靜了一些,也給我講了講趙家的經歷。
比我想象得坎坷。
地震發生後,家裡的鋪子毀了,房子也沒了。生意做不下去,加上姐姐也要治病,八年來生父母帶著姐姐輾轉了多個城市。
走到哪兒,就在哪裡找一份工,租一個便宜的居所安頓。
生父母待我如同薄紙一張,但的確疼惜姐姐。可也正是這樣,令姐姐愈發感到愧疚。
她始終覺得,地震中該活下來的那個人應該是我。
而如果自己存在的意義就是給他人帶來痛苦,那她就算站起來、跑起來、飛起來也沒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