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和姐姐_第6章
「『小球自轉一週』抄成『自轉一星期』,李斯言,你挺會發揮主觀能動性啊。還有,日記你也照搬?你家跟周以寧家在同一棟樓?」
「周以寧你也別笑!徵文都要截止了,稿子寫完了嗎?——寫完了也不許笑!」
「都出去出去,下次再這樣叫家長了!」
李斯言垂頭喪氣地跟在我後面。
我說照抄肯定是不行了,以後我幫他補課吧,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他一臉沉重,說看來只能這樣了。
後來他的學習成績在我的非專業輔導下龜速前進,期末時往前挪了幾個名次。
叔叔阿姨倒是高興得陪他逛了一整天海洋公園。
李斯言為此很感激我,特意給我買了本書。
「送你的,我記得你們女孩子愛看這個。」
我垂眸,看到那本書淡紫色的封面上,有個金髮藍裙的小女孩。
心忽然漏了半拍。
——「兔子『撲通』一聲跳進了一個樹洞,愛麗絲也跟著跳了下去。這是一個很深很深的樹洞,她一直往下掉啊掉啊......」
甚至不用翻開,我就能回想起書裡的段落。
和那人唸書時溫柔清越的語氣。
「怎麼了,你不喜歡嗎?」
見我沒反應,李斯言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過神,對他微笑:「沒有,我收下了。」
11
窗外的梧桐樹綠了又黃,敗了又盛。
時光在我們指縫中細碎地流過。
一晃兩年過去,我和李斯言都升上了初中部,而周以清高中畢業,去了外地一所 985 大學。
他是我們學校當年的理科第一名,全市第二名,戴著眼鏡的大頭貼站上了校園榮譽牆,以詭異的角度被一屆又一屆學弟學妹瞻仰。
也包括我。
不過我是被迫的。
老楊天天在我耳邊叨叨:「周以寧,你要以你哥哥為榜樣,將來也衝個文科第一看看。」
有次周以清回學校探望,剛巧撞見這一幕,忍俊不禁道:
「好了楊老師,你不如鞭策她早點實現自己的作家夢吧,這丫頭每天筆桿子都要寫冒火了。」
他又捏捏我的臉,「是不是,小烏鴉?」
烏鴉是我的筆名,他一喊我就全身起雞皮疙瘩,在教室追著他打。
身邊並沒有人真的反對我寫小說,包括老楊。
爸爸媽媽對我的要求只是:必須參加高考考上大學,至於別的,我可以自由安排。
初中三年,我在一本少女雜誌上連載奇幻小說,半月一更。
最開始反響並不好,大家都鼓勵我先寫下去再說。
於是我天天咬著牙寫,想著就算無人在意我也認了。
結果到了初中畢業的時候,有出版商找了上來。
負責人說可以把這部短篇和我以往其他作品合併到一起,當作我的個人作品集。
我像是被從天而降的大餅砸了個頭昏腦脹,又生怕對方後悔,衝著電話那頭喊了好幾遍「我願意!我願意!」
那並不是個很有名的出版社,給出的版權費也並不高,現在看來甚至有點寒酸。
但時年十五歲的我,為此興奮到無可復加。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真的有勇氣也有能力,為兒時的心願畫上一個無限可能的破折號。
而那個站在一地碎片旁默默流淚的小女孩,終於一步步走出了房間。
擁有了明天。
因為是未成年人,很多簽訂流程都由我家長代勞,效率相對慢一些。
等第一批打樣出來時,已經是次年仲春了。
得益於出版社的宣傳,我在學校幾乎成了小名人。老楊不再拿功課打趣我,只說我下次出書能不能把他的名字寫進致謝裡。
那是我人生中的黃金時代,璀璨如枝上新葉,美好到令我忘記了所有創傷。
但所謂禍兮福所伏,福兮禍所依。
生命中錯失的歲月,最終會變成一份難以償還的代價,回到我的身邊。
12
書籍出版後,我的生活本來已經慢慢恢復平靜。
直到那天李斯言跟我說了一個八卦:
「周以寧,前些天我媽媽接診了一個外地來的病人,我在醫院門口看到過。
「你猜怎麼著?一眼瞟過去,跟你還挺像的,嚇了我一跳。
「還好我知道不是,不過我媽也說......那家人好像有點怪怪的。」
「怎麼個怪法?」
「怪就是怪,」他含糊起來,「這是病人的隱私,我不能隨便跟外人說。」
「那你還來找我。」
我捏扁了手中的寶特瓶,正打算走,驟然間有什麼東西電流似的竄過背脊。
我在原地頓了好一會兒,試探著問他:
「......李斯言,你媽媽在哪個地方工作來著?」
「臨川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啊,怎麼了?」
以前他講過,但太長一串了,我沒記住。
因為離我家有些遠,我也從來沒去過那兒。
一個不安的念頭驀地浮上來。
「......在哪個科室?」
他面露困惑:「我爸爸是外科,媽媽是神經內科——你問這個做什麼,你哪裡不舒服麼?」
神經內科。
我明白了。
那是幼時的我陪姐姐去過無數次的地方。
一瞬間,瑣碎的記憶在腦海如浪花翻湧。我轉過身,用力掰住李斯言的肩膀:
「你還記得那個病人有多大,具體長什麼樣子麼?」
「嘶......痛!」他掙扎了一下,「當時人太多了,我也沒看清,就記得她也是個女的,然後臉跟你有點像,年紀......年紀應該比我們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