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不渡三人行_第7章 7第二天一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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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好了行李,退掉了雷克雅未克的房間,跟著海爾加的侄子——
一個叫馬格努斯的冰島男人,開車前往北部的偏遠小鎮。
馬格努斯是個典型的高大北歐男人,留著絡腮鬍,沉默寡言。
一路上,他除了問我一句“車裡冷不冷”之外,幾乎沒有多餘的話。
這正合我意,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虛假的喧鬧。
越往北開,風景越發原始。
車子行駛在環島公路上,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苔原。
那些綠色的植被像一層厚厚的絨毯,嚴嚴實實地覆蓋在黑色的火山岩上。
偶爾能看到幾匹冰島馬在路邊低頭吃草,風吹過,一切都安靜得像是一幅靜止的油畫。
我看著窗外,心裡的最後一點雜質似乎也被這片廣袤的大地過濾乾淨了。
傍晚時分,我們抵達了目的地,胡薩維克附近的一個小鎮。
這裡的人口少得可憐,沿著峽灣零星散落著幾十棟房子,但每一棟房子的窗前都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在冰天雪地裡顯得格外溫馨。
馬格努斯的民宿是一棟木質結構的二層建築。
我放下行李,簡單吃了一份三文魚卷,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極光預測APP。
今晚的極光指數是KP5,是個看極光的好天氣。
我裹上最厚的裝備,保暖內衣,羊絨衫,衝鋒衣褲,外面再套上一件長及腳踝的厚羽絨服,戴上帽子和手套,獨自走出了民宿,朝著鎮外的一座小山坡走去。
山坡上沒有路燈,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這裡的風比黑沙灘的還要冷,像錐子一樣往骨頭縫裡鑽。
我找了一塊巨大的黑色火山岩,躲在它背風的一面,縮成一團,仰著頭死死盯著夜空。
等待極光的過程是漫長且枯燥的。
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
夜空除了閃爍的繁星,沒有任何動靜。
手腳已經開始發麻,胃部因為寒冷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咬緊牙關,雙手插在口袋裡,倔強地不肯回去。
為了看極光,程硯拋下我去了冰島。
而現在,我就站在冰島的土地上,我偏要自己親眼看看,這極光到底長什麼樣。
大約等了快兩個小時,天際的邊緣突然出現了一抹淡淡的熒光綠。
起初,那光很微弱,像是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但緊接著,那抹綠色開始迅速蔓延,變幻。
它像是一條舞動的絲帶,又像是有神明在夜幕背後揮毫潑墨。
綠色的光帶從天幕垂下來,邊緣泛著淡淡的紫紅色,瘋狂地在天空中翻滾,跳躍。
整個夜空被照亮了。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震撼,就像是有人把銀河攪碎了,直直地潑在我的頭頂上。
我猛地站了起來,甚至忘記了寒冷,仰著頭,死死地盯著那片光幕。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極致的美帶來的生理性震撼。
我看了很久很久,連脖子都酸了,也捨不得低頭。
“喝點熱的吧,看你蹲了很久,怕你凍僵了。”
耳邊突然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用的是標準的中文。
我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
藉著極光的光芒,我看到一個穿著深色登山服,揹著專業相機的亞洲男人站在離我兩米遠的地方。
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的蓋子,裡面冒著騰騰的熱氣,正朝我遞過來。
我警惕地看著他,沒有伸手。
他看出了我的防備,笑了笑,把杯蓋放在我旁邊的石頭上,自己後退了一步,保持了一個非常讓人舒服的社交距離。
“別緊張。我叫沈渡,是個徒步攝影師,在這上面拍延時攝影快三個小時了。”
“剛才看你一直蹲在那發抖,這地方零下十幾度,凍壞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看著石頭上冒熱氣的杯子,又看了看他清澈坦蕩的眼神,最終還是伸手端起了杯子。
“謝謝。”
我低聲說。
杯子裡是熱可可,甜香濃郁。
一口喝下去,順著喉嚨流進胃裡,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氣。
“你一個人來這裡?旅遊還是散心?”
沈渡一邊調整著相機的引數,一邊隨口問道,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我捧著杯子,看著頭頂還在翻湧的極光,想了想,平靜地說:
“來還自己一個公道。”
沈渡撥弄鏡頭的手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但沒有追問。
他只是笑了笑,指著頭頂那片浩瀚的星空和極光說:
“這地方選得不錯,極光底下,什麼事都變小了。”
“人在宇宙面前,連粒塵埃都不算,那些破事就更算不上什麼了。”
我看著他,心裡有一絲異樣的感覺。
成年人之間最舒服的狀態,大概就是這種不用解釋,點到即止的邊界感。
那天夜裡,我們聊了不到十分鐘。
他給我講了講冰原徒步的注意事項,我把空杯子還給了他。
分別時,他從衝鋒衣的內兜裡掏出一張剛剛顯影的拍立得照片,遞給我。
我愣了一下,接過來。
藉著手電筒的光,我看到照片上拍的是我的背影。
畫面裡,我站在巨大的火山岩旁,仰著頭看著天空。
背影被極光照成淡淡的綠色,雖然看起來瘦削,但站得筆直,透著股不服輸的韌勁。
“剛才試光的時候不小心拍到的。”
沈渡把相機背好。
“這張不像遊客照,像紀念照,送給你了,祝你在冰島玩得開心。”
說完,他衝我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黑暗中。
我回到馬格努斯的民宿,用熱水泡了腳,整個人終於活了過來。
我坐在床頭,翻出那張拍立得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那個女孩,不再是誰的附屬品,不再是那個為了迎合別人而委曲求全的林安。
她就是一個獨立的,堅強的,敢於重新開始的人。
我把照片小心地夾進日記本里。
拿出靜音了一整天的手機,螢幕亮起。
未接來電:十七個。
全都是國內的陌生號碼,毫無疑問,還是程硯。
我甚至連嘲笑的心情都沒有了。
我動作熟練地把這十七個號碼統一拉黑,然後直接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