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愛不敵新歡暖_第5章 5飛機降落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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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的瞬間,一股夾雜著泥土與草木腥氣的熱浪撲面而來。
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
醫療隊的營地就設在小鎮邊緣。
一排排簡陋的鐵皮屋頂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彷彿隨時會熔化。
來接我的是醫療隊的隊長,一個名叫英格麗德的德國女人。
她約莫四十多歲,身材高大,金色的短髮被汗水浸溼,緊緊貼在額角。
她只飛快地掃了一眼我的履歷,便直接將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大褂遞到我手裡。
“林醫生。”
她的德語口音很重,但英語流利:
“這裡不養閒人,熟悉一下環境。”
“明天早上八點,第一臺手術,感染性心內膜炎。”
我接過白大褂。
入手是粗糙的布料質感,上面還殘留著消毒水的味道。
“好。”
我點頭,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她似乎對我的乾脆很滿意。
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獨立的集裝箱。
“那是你的宿舍,安頓好行李就來手術區報到,熟悉一下我們的裝置。”
我點頭致意,拉著我那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走向分配給我的“家”。
集裝箱內空間狹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金屬和潮溼混合的味道。
我拉開行李箱,裡面是我帶來的所有東西。
幾件換洗的衣物,幾本厚厚的醫學專著,還有一套行動式的手術器械。
關於林初夏過去的一切,都留在了那座冰冷的城市裡。
我將衣服掛好,把書在桌上碼放整齊,動作有條不紊。
做完這一切,我換上白大褂,走向不遠處那間最大的鐵皮屋。
我們的簡易手術室。
這裡的條件比我想象的還要艱苦。
手術燈是幾盞大功率的白熾燈泡並排吊著。
心電監護儀是老舊的型號,螢幕上偶爾會閃過雪花。
但器械消毒嚴格,藥品儲備也還算齊全。
當地的護士是一個叫阿曼尼的黑人小夥,法語說得比英語流利。
他熱情地向我介紹著一切,比劃著告訴我。
哪種型號的縫合線最緊缺,哪臺吸引器偶爾會罷工。
我認真地聽著,將每一個細節記在心裡。
入夜,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
我從夢中驚醒,下意識地摸向小腹。
那裡平坦如初,空蕩蕩的,曾經孕育過兩個小生命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心口的位置,卻奇異地感到了一陣久違的鬆快。
我自由了。
第一個月,我幾乎是以手術室為家。
流利的法語讓我和當地護士的磨合異常順利。
我每天面對的,都是一臺臺因貧窮,戰亂和衛生條件惡劣而瀕臨崩潰的心臟。
感染性心內膜炎,風溼性心臟病,還有各種聞所未聞的熱帶寄生蟲引發的心肌損傷。
每一臺手術都是一場硬仗。
我主刀的第一臺手術,是一個只有十二歲的男孩。
他的心臟瓣膜因為反覆的鏈球菌感染,已經爛得像一團棉絮。
手術進行到一半,他突然出現惡性心律失常,血壓直線下降。
監護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聲,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除顫儀!200焦,準備!”
我冷靜地發出指令,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阿曼尼迅速將電極板遞到我手裡。
“Clear!”
電流透過,男孩的身體猛地一彈。
心電圖上,那條瀕臨拉直的線,奇蹟般地恢復了跳動。
我迅速切除被感染的瓣膜,用最快的速度換上人工瓣膜,縫合,關胸。
當最後一針落下,我放下持針器,才感覺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
英格麗德站在我身後,一直沉默地看著。
直到我走下手術檯,她才走過來,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幹得漂亮,林。”
她的眼神里,是純粹的欣賞。
從那天起,我成了醫療隊名副其實的主刀醫生。
我開始在深夜裡,藉著昏黃的檯燈,重新寫手術筆記。
一筆一劃,記錄下這裡遇到的每一個罕見病例,分析每一次手術的得失。
這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我曾經也這樣熬過無數個夜晚。
只不過,那時候是為了幫霍明禮整理他的論文資料。
如今,我寫的每一個字,都只屬於我自己。
偶爾寫得累了,我會抬頭看向窗外。
營地外就是一望無際的原始叢林,黑夜裡,能聽到各種不知名的野獸在嚎叫。
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一群黑猩猩,在巨大的樹冠之間盪來盪去,靈活得像暗夜裡的精靈。
霍明禮這個名字,已經很少會從我腦海裡冒出來了。
它像一顆被我親手拔掉的爛牙,初時血肉模糊,疼痛難忍。
但時間久了,那個空洞便被新的血肉填滿,甚至忘了它曾經存在過。
只是,有時候在給雙手消毒時,我會看到右手手背上那塊淺粉色的疤痕。
那是晚宴上,蘇婉潑來的那杯滾燙熱茶留下的印記。
新長出來的皮膚很嬌嫩,在非洲強烈的紫外線下,偶爾會隱隱發癢。
但沒關係。
人生總會有新的傷疤覆蓋舊的。
我只是沒想到,讓我徹底遺忘過去的那種藥,會以另一種方式,來得那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