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不動則不痛_第10章 10江逾白被直升機接走的那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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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被直升機接走的那個下午,冰島的天氣出奇地好。
陽光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戴著護目鏡,和周野一起,在距離營地十公里的冰蓋上,架設新的氣象監測裝置。
風很大,吹得我臉頰生疼。
周野遞給我一個扳手,隨口問了一句:
“你那個朋友,走了?”
我接過扳手,蹲下身,擰緊最後一顆螺絲。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
“嗯,走了。”
“那就好。”
周野沒再多問,開始收拾工具:
“回去吧,今天任務完成了。”
我們沉默地開著雪地車返回營地。
江逾白就像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風雪。
來過,然後又消失了。
沒有在我平靜的生活裡,留下任何痕-跡。
時間在單調而規律的科考工作中飛速流逝。
轉眼,半年過去了。
我的皮膚被極地的紫外線曬成了健康的古銅色,手上的凍瘡舊繭疊新繭,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我能獨自駕駛雪地車行駛五十公里,能熟練地操作所有地質勘探裝置,能在一分鐘內搭起一個可以抵禦零下四十度低溫的應急帳篷。
我的第一篇關於瓦特納冰川消融速率與古氣候關聯性的論文,也完成了初稿。
這天,我接到了一個極具挑戰性的任務。
前往冰島的最高點,華納達爾斯赫努克火山的冰穹之頂,鑽取一段深層冰芯。
那裡海拔超過兩千米,空氣稀薄,氣候瞬息萬變,被譽為“離天空最近的地方”。
直升機把我和周野送到了半山腰的平臺。
剩下的路,需要我們自己徒步攀登。
我們穿著冰爪,用安全繩連線著彼此,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冰川裂縫,頭頂,是彷彿觸手可及的藍天。
耗時五個小時,我們終於登上了頂峰。
站在冰穹之上,整個世界彷彿都踩在了腳下。
腳下是厚達三百米的古老冰層,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雪山。
更遠處,是與天空連成一線的,深藍色的北大西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得幾乎讓肺葉都凍住的空氣,然後開始架設冰鑽。
我手裡的這根冰鑽,成功地取出了一段距今八千年的冰芯樣本。
當那段包裹著遠古空氣,晶瑩剔透的冰芯被完整取出的那一刻,我幾乎要喜極而泣。
遠處的直升機已經在盤旋。
周野在對講機裡催我返程。
“沈清,快點!林教授剛發來郵件,說基地收到了你論文被《Nature·Geoscience》正式接收的訊息!你小子,行啊!”
我摘下護目鏡,迎著極地正午那慘白而耀眼的太陽,笑了。
發自內心地笑了。
回到基地宿舍,桌面上,照例躺著一封沒有郵戳的信。
從江逾白離開後的第二個月開始。
這樣的信,每週都會準時出現一封。
我不知道他是透過什麼渠道,能如此精準地把信送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我一封也未曾拆開過。
最初,我把它們扔掉。
後來發現沒用,下一封還是會準時出現。
於是我便由著它們,像收垃圾一樣,把它們一封封地堆在抽屜的最深處。
今天這封,是最後一封。
我拿起來,準備像往常一樣塞進抽屜。
卻發現,信封的背面,用鉛筆,寫了幾個字。
字跡很輕,也很潦草,像是寫下它的人,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我懂了。”
“你保重。”
沒有落款。
我捏著那封信,站了很久。
然後,我拉開抽屜,將裡面堆積如山的所有信件,連同最初被我絞碎的那一封的紙屑,全部取了出來,抱在懷裡。
我走到基地唯一的取暖鍋爐旁。
開啟投料口,橘紅色的火焰瞬間舔舐而出,映得我的臉一片溫熱。
我將懷裡所有的信,一封一封地,全部扔進了火焰裡。
紙張在高溫下迅速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那些曾經讓我輾轉反側的字跡,那些我從未開啟過的獨白。
都隨著黑色的紙灰,從高高的煙囪飄了出去。
融進了冰原上永不停歇的,無邊無際的風裡。
再無蹤跡。
當晚,我給林教授發了一封郵件。
【林老師,我申請延長冰島駐站期限,至五年。】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窗外,絢爛的極光又開始在夜空中舞動。
那片綠色,濃烈得,像極了三年前,我在機場登機口,最後回望時,安全出口指示牌上擦過的那道光。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左手的無名指。
那道因為常年佩戴訂婚戒指而留下的淺淺的戒痕。
在半年的冰霜打磨下,已經淡得幾乎摸不到了。
我關上電腦。
拎起剛剛保養好的冰鑽和取樣袋,推開門。
走向門外那片屬於我的,自由的,無邊無際的白色世界。
那裡,有八千年的冰雪,有億萬年的星光。
有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