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不動則不痛_第6章 6極地科考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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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地科考的生活,遠比我想象的要殘酷,但也遠比我想象的要自由。
固定的作息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將每個人都打磨成了高效運轉的零件。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號會準時在營地廣播裡響起。
五點半,所有人必須在食堂集合完畢,用十分鐘解決掉高熱量的早餐。
通常是燕麥粥,培根和黑麵包。
六點整,外勤隊準時出發。
我被分在了冰川地質組。
每天的工作就是揹著重達二十公斤的取樣裝置,在冰川裂縫之間穿行。
領隊依然是周野。
他像一頭經驗豐富的老狼,總能帶領我們避開最危險的冰脊,找到最適合鑽探的冰層。
鑽取冰芯是一項極其耗費體力的活兒。
手搖的鑽桿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溫裡凍得像一根鐵棍。
每一次轉動,都要耗費全身的力氣。冰屑飛濺,打在臉上像針扎一樣疼。
我的手很快就生了凍瘡,先是紅腫,然後發癢,最後裂開一道道細小的口子,滲出血水。
晚上回到宿舍,用熱水一泡,那種又疼又癢的感覺,簡直能讓人發瘋。
但我一聲沒吭。
周野只是在某天早上,扔給我一罐馬油:
“每天睡前塗,塗厚點。”
我默默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晚上,我用裂著口子的手,小心翼翼地將採集回來的冰芯樣本進行切割,編號。
然後送到實驗室,進行同位素分析。
所有外勤工作結束後,我還要整理當天所有的資料,寫入報告,一直忙到深夜。
有時候,我會獨自一人走出溫暖的宿舍,站在冰川表面。
夜裡的冰原是另一個世界。
萬籟俱寂,只能聽到風聲和自己心跳的聲音。
天空是深邃的墨藍色,星星亮得驚人,彷彿伸手就能摘下來。
運氣好的時候,能看到極光。
巨大的綠色光幕,像神明垂落的綢緞。
在天際線上無聲地,緩緩地漫卷,舒展,變幻。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壯麗與震撼,彷彿整個宇宙的奧秘都在你面前徐徐展開。
每當那個時候,我就會覺得,胸腔裡那口憋了整整三年的濁氣,終於隨著每一次呼吸,被緩緩地吐盡了。
手上的凍瘡裂了又癒合,癒合了又裂開,最後結成了厚厚的繭。
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冰碴和泥土。
我的皮膚變得粗糙,嘴唇時常乾裂。
曾經精心保養的長髮也被我剪成了利落的短髮。
因為這樣更方便戴頭盔,也更節省打理的時間。
我不再關心體重秤上的數字,不再糾結眼角是否長出了新的細紋。
我只關心今天的冰芯樣本能分析出多少年前的氣候資訊,關心下一次的暴風雪預警是什麼時候。
我活得像一塊冰,一塊石頭,但我的內心,卻前所未有的滾燙和自由。
第三週的週五,是基地每週一次的“家庭日”。
食堂會加餐,提供一些有限的娛樂活動,比如看電影,或者打牌。
我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燉羊肉,找了個角落坐下。
肉燉得很爛,撒上一點胡椒粉,能在瞬間驅散五臟六腑的寒氣。
我正吃得頭也不抬,周野端著他的餐盤,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他沉默地吃了一會兒,然後把他的筆記型電腦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不明所以地抬起頭。
螢幕上是一則國內的體育新聞,釋出時間是昨天。
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
【達喀爾冠軍江逾白宣佈無限期休賽。】
配圖是他在機場被記者偷拍的照片。
照片裡的江逾白,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沒有戴墨鏡,也沒有戴帽子,就那麼暴露在無數鏡頭之下。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幾乎遮不住。
他看著鏡頭的方向,眼神里沒有了從前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和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狼狽的憔悴和茫然。
彷彿一瞬間,他從神壇跌落,變回了一個不知所措的普通人。
新聞內容很短,官方的說法是江逾白因為個人原因,需要暫時離開賽場,歸期未定。
車隊經理面對採訪時也三緘其口,只說尊重並支援江神的任何決定。
底下的評論區已經炸開了鍋。
有惋惜他巔峰期退賽的,有猜測他是不是身體出了問題的。
還有一些捕風捉影的,說在機場看到他一個人,狀態很差,像是失戀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
那張我曾無比熟悉的臉,此刻在我看來,卻無比的陌生。
就像在看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電影明星。
“這人,你認識?”
周野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我低下頭,用筷子撥開碗裡的一塊肥肉。
然後夾起一塊瘦的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羊肉的鮮美在味蕾上綻放。
我嚥下去,才抬起頭,迎上他探尋的目光,平靜地回答:
“不認識。”
周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人心。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電腦合上,端起自己的碗,繼續吃飯。
窗外,又開始落雪了。
細密的雪粒撲簌簌地打在雙層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我低下頭,把碗裡剩下的燉羊肉和湯汁全都吃得乾乾淨淨。
然後起身,將餐盤放回指定位置。
“我吃好了,回實驗室了。”
“嗯。”
周野應了一聲,沒有抬頭。
我轉身,走出了溫暖嘈雜的食堂。
重新走進了那片冰冷,寂靜,卻讓我感到無比安心的白色世界。
關於江逾白的一切,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