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不動則不痛_第8章 8第二個月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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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月月初,冰島迎來了三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風雪。
天氣預報提前三天就釋出了最高級別的紅色警報。
整個營地進入一級戒備狀態,所有戶外作業全部暫停。
厚重的防風板被釘死在每一扇窗戶上.
發電機二十四小時轟鳴,儲備的食物和燃料足夠我們撐過一個月。
我和周野被安排在通訊室值班。
這裡是整個基地的神經中樞,負責監控天氣資料,並與外界保持最低限度的聯絡。
窗外,是真正的世界末日景象。
狂風捲著鵝毛大雪,像一堵移動的白色牆壁,能見度不足半米。
風聲尖嘯,如同無數冤魂在哭嚎,感覺整個集裝箱都在微微顫抖。
周野泡了兩杯速溶咖啡,遞給我一杯。
“喝點,暖和暖和。”
他盯著雷達螢幕,頭也不抬地說道:
“這種天氣,最考驗人的意志。”
我捧著滾燙的杯子,點了點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從冰芯的氣候資料,聊到柴油發電機的功率。
沒有人提起任何與私生活有關的話題。
在極地,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每個人都有過去,但在這裡,你只是一個代號,一個科考隊員。
晚上十點左右,通訊室裡的無線電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滋滋”聲。
周野立刻警覺起來,皺著眉調整頻道。
“怎麼了?”
我問。
“有訊號源。”
他指著雷達螢幕上的一個微弱的閃爍光點:
“民用頻段的求救訊號,距離我們大概五公里,在東南方向。”
我湊過去看。
那個光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微弱。
“有輛民用越野車,好像是卡在雪障裡了。”
周野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訊號強度在持續下降,可能是被雪埋了,或者電瓶耗盡了。”
“我們能做什麼?”
“什麼都做不了。”
周野靠在椅背上,聲音裡透著一股無力感:
“基地安全守則第一條:風暴期間,嚴禁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離開營地,這是鐵律。”
我沉默了。
我當然知道這條規定。
在這樣毀天滅地的暴風雪裡,貿然出去救援,不僅救不了別人,很可能連自己都搭進去。
無線電裡的“滋滋”聲還在繼續,像是被困者最後的掙扎。
頻率越來越弱,越來越微不可聞。
“訊號......快消失了。”
周野喃喃自語。
我的心,也跟著那微弱的訊號一點點沉了下去。
雖然理智告訴我,周野的決定是正確的,是保護我們所有人的唯一方式。
可是一想到,有一條或幾條生命,正在離我們僅僅五公里的地方,慢慢走向死亡......
就在求救訊號即將徹底消失的那一刻,周野猛地站了起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激烈的掙扎。
我幾乎沒有猶豫,立刻站起身,開始穿搭在牆上的極地防寒服。
“我跟你去。”
我的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
周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但隨即被一種決絕所取代。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然後迅速地穿上自己的裝備,拿起了掛在牆上的雪地摩托車鑰匙和熱成像儀。
“我們只有半個小時。”
他一邊檢查裝置一邊飛快地說:
“如果半小時內找不到,必須立刻返回,否則我們也會被凍死在外面。”
“明白。”
我們沒有驚動任何人,從後門悄悄溜了出去。
開啟門的一瞬間,狂風夾雜著冰冷的雪粒,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向車庫,發動了那輛履帶式的雪地摩托。
引擎的轟鳴聲在暴風雪中顯得微不足道。
周野駕駛,我坐在後面,負責操作熱成像儀,辨別方向。
風雪大得讓人睜不開眼睛,手電筒的光柱只能照亮前方不到兩米的距離。
世界變成了一片混沌的白,分不清天與地。
雪地車在厚厚的積雪中艱難前行,好幾次都差點側翻。
我緊緊抓著扶手,死死盯著熱成像儀的螢幕,在漫天風雪中尋找任何一絲熱源的痕跡。
“找到了!”
在開出大約十五分鐘後,我終於在螢幕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微弱的,正在迅速冷卻的紅色斑點。
“左前方,三百米,在一個溝壑裡!”
我衝著周野的背影大喊。
周野立刻調整方向,朝著我指的方向衝了過去。
我們在一處被積雪半掩的溝壑裡,找到了那輛幾乎被大雪完全埋掉的黑色越野車。
車窗上結了厚厚的冰霜,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我來!”
周野跳下車,拿起隨身攜帶的工兵鏟,開始瘋狂地扒開車門邊的積雪。
我則舉著高亮手電筒,試圖從前擋風玻璃找到一絲縫隙往裡照。
終於,周野用鏟子砸開了駕駛座的門。
一股寒氣從車裡湧出。
我立刻將手電筒的光束對了過去。
駕駛座上,一個男人歪著頭,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
他渾身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嘴唇凍得發紫,臉上已經出現了代表嚴重凍傷的蠟白色。
當手電筒的光,照亮他那張無比熟悉,卻又憔悴不堪的臉時。
我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手裡的手電筒,差點脫手掉在雪地裡。
江逾白。
怎麼會是他?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似乎還有一絲微弱的意識,感覺到光亮,眼皮艱難地動了動。
他懷裡,死死地抱著一個銀色的,像是保溫箱一樣的東西。
看到我的一剎那,他那雙已經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裡,似乎迸發出了一絲光亮。
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的聲音被狂風撕得粉碎。
但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說的是:“沈清。”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沈清?”
周野回過頭看我,風雪灌進他的衣領裡,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和疑惑:
“你認識他?”
我站在原地,只停頓了兩秒。
然後,我把手裡的手電筒遞給他,聲音冷得像這漫天的冰雪。
“不認識。”
我頓了頓,補充道:
“帶回基地急救室,他是求救者。”
說完,我沒有再看車裡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一眼,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我們的雪地車。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平穩,清冷,像這冰川深處,永不融化的冰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