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滿堂_第9章 後面的話
後面的話,隨風散了。
只是不久後,他收到了書院通知,獲得了金家的專項資助,學雜全免。
3
第二面,是個猝不及防的雨天。
他在書局替人抄書,換幾個銅板。
回去路上,天色驟變,暴雨傾盆。
他抱著裝書的布包,在街邊屋簷下疾走,想尋個更穩妥的避雨處。
剛站定,拍打著衣衫上的水珠,一抬眼。
隔著重重雨簾,對上了一雙眼睛。
對面綢緞莊裡,正走出一位姑娘。
錦衣華服,身姿窈窕,僕從簇擁。
雨絲迷濛,她的面容有些模糊。
唯有那眼神,清亮、平靜,帶著點不經意的掃視。
她目光並未停留,轉身被人扶著,上了那輛極寬敞的馬車。
馬車簷角,刻著鮮明的金家徽記。
他收回目光,看著眼前如注的雨幕。
不過片刻,一名侍從打傘快步走來,塞給他一把油紙傘。
「我家小姐給的。」
侍從說完,轉身便走,不留詢問的餘地。
他握著光滑的傘柄,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清淺的、熟悉的香氣。
抬頭望去,那輛馬車已緩緩駛離,輪轂碾過積水,消失在迷濛雨色中。
他撐著那把傘走回書院。
傘面寬大,將他護得周全,未沾半點溼濡。
4
第三次,是在荀安那蠢貨拒婚鬧得滿城風雨後不久。
書院今年這批學子結業,按慣例要請城中幾位頗有聲名的商戶來觀禮。
金家自然在列,帖子是早幾個月就送去的。
陳引玉坐在臺下靠前的位置,看著金玉一步步走上臺。
她在臺上站定,目光平穩地掃過下方一眾青衫學子,微微頷首。
「今日應邀前來,見諸位皆是我朝棟樑之材,心中甚慰。
」
「金家商行日後若有機會,願與諸位才俊共謀前程。」
場面話說完,她便不再多言,由著書院山長接過話頭。
臺下,陳引玉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書頁邊緣。
他看著她神色如常,彷彿荀安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也是,金家大小姐什麼陣仗沒見過。
豈會因一個窮書生的幾句酸話就失了體面。
他目光微轉,落在前排另一側的荀安身上。
荀安背脊挺得筆直,下頜微抬,依舊是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樣。
只是放在眼下這情境裡,便顯得格外......可笑。
陳引玉心裡嗤笑一聲。
這世上,終究是正常人多。
荀安這般行徑,落在明眼人眼裡,與有病何異?
既要靠著金家的銀子讀書置業,又嫌人家的錢髒了他的風骨。
既要,又要。
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臺上的金玉。
......想抱大腿。
這念頭一閃,他自己先怔了下。
隨即失笑,搖搖頭。
金家門檻高,他這般身無長物,如何夠得著?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
誰知,沒過兩日,金家要招贅婿的訊息,便如長了翅膀般飛遍了城中。
陳引玉正對著窗外一株半枯的蘭草出神,聽得亡婆絮叨,心頭猛地一跳。
他緩緩轉過頭。
窗外日光正好,落在他微微睜大的瞳孔裡。
哎?
這不就——巧了麼。
5
陳引玉一開始,是真的只圖錢。
定下那自覺甚高的價碼時,他心裡撥拉得門兒清。
金家這等門第,招贅婿不過圖個眼前清靜,長久不了。
他得趁著得寵時多攢些銀錢,再學些能傍身的技藝。
免得日後被掃地出門,又落得兩手空空。
故而他說想習琴,並非全然託辭。
多一項技藝,將來即便離了金家。
去個琴館當個先生,或是給富戶子弟授課,總能混口飯吃。
他心裡把這當成一樁買賣,算得清清楚楚。
可金玉這人......
金玉太不同。
他見過她查賬時的利落,硃筆一圈,便定下千百兩銀錢的去向。
也見過她應對刁難商戶的冷厲,三言兩語,逼得對方冷汗涔涔。
但更多時候,他見到的是旁人見不到的金玉。
她會因談到了一筆大生意,眉眼彎起,像只偷腥的貓,喂他一塊晶瑩剔透的糖糕。
她累極了,會毫無形象地趴在案几上,鬢髮微亂,嘟囔著「這賬看得眼暈」。
被他瞧見,也不惱,只懶懶瞪他一眼,那眼神沒什麼力道,反像羽毛搔過心尖。
她像一塊磁石,不自覺吸引著他的目光。
起初是欣賞這「東家」的魄力與大方。
後來,目光便多了些自己都未察覺的東西。
他會留意她偏愛哪道點心,習慣在幾時歇息,蹙眉時多半是為何事煩心。
這些細微的觀察,早已超出了「職業操守」的範疇。
直到她說,家裡銀錢週轉不開。
陳引玉是真信了。
他沒見過金山銀山怎麼倒,但見過破落戶。
一夜間,什麼都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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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日,他同幾位友人湊在一塊,煞有介事地分析。
這個說:「聽聞近來漕運不太平,幾批貨都耽擱了,金家生意大,影響定然不小。」
那個道:「樹大招風,怕是有人眼熱,暗中下了絆子。」
越說,越覺得金家怕是真遇到了難關。
若按陳引玉從前的性子。
得知「東家」可能要倒,此刻該想著留後路。
至少銀錢得捂緊了,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念頭轉了幾轉,最終定格在——他們拜過堂了。
名分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