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滿堂_第2章 我爹沒應聲
我爹沒應聲,只是長長嘆氣。
我知道他什麼意思。
人越缺什麼,就越想補什麼。
我爹少時寒窗苦讀,科舉考了七次,次次落榜。
心灰意冷才下了海,摸爬滾打掙下這金山銀山。
錢有了,心裡那根刺卻還在。
所以他廣撒銀錢,資助學子。
恨不得讓人替他圓了那官夢。
荀安,祖上有點名頭,如今落魄,正合他意。
書讀得好,模樣周正。
更重要的,是身上那股子我爹求而不得的「清貴氣」。
送銀子、送宅子,恨不得把人當親兒子。
若非他非要招荀安入贅,我都疑心那是不是他在外頭留下的種。
可惜,如今這金榜題名的「清貴」看不起我們,跑了。
我沒管我爹怎麼想。
領著人見了面,就算過了明路。
婚事自有底下人操辦,用不著我操心。
陳引玉識趣,沒來打攪我。
反倒常往我爹那院子湊。
起初我爹晾著他,閉門不見。
後來,竟允他進門了。
再後來,我路過書房,聽見裡頭傳來我爹久違的笑聲。
我駐足片刻。
推門進去時,我爹正指著牆上那幅《寒江獨釣圖》,侃侃而談。
陳引玉站在一旁,微微傾身,聽得專注。
見我進來,他抬眼看來,眸光清潤,對我彎了彎唇角。
「金老爺見解獨到,晚輩受益匪淺。」他轉向我爹,語氣誠懇。
我爹捻著鬍鬚,滿面紅光。
我瞥了眼陳引玉。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直綴。
料子是我前日讓人送去的雲錦。
人靠衣裝,更顯挺拔清雅。
「你們聊。」我撂下話,轉身就走。
背後傳來我爹帶笑的聲音:「引玉啊,你來看這幅......」
05
四月初八,宜嫁娶。
金家生意做得大,賓客如雲。
有交情的沒交情的,都來湊這份熱鬧。
陳引玉那邊冷清。
只有些許同窗好友和兩三長輩,勉勉強強湊了兩桌。
禮成後,我領著他一桌桌敬酒認親。
陳引玉平日多穿青藍素色,總壓著眉目間的穠麗。
今日卻不同,紅衣灼灼,墨髮玉冠。
那點豔再無遮掩,唇色被酒液潤得嫣紅。
眼尾微挑,竟透出幾分平日絕無的昳麗風流。
他安靜跟在我身側半步之後,我引著他喚人。
他便低低喚一聲,舉杯,應對從容,言辭妥帖。
一圈下來,竟無半分錯漏,姿態甚至稱得上賞心悅目。
幾位長輩原先還帶著審視,幾杯酒下肚,也被他哄得眉目舒展。
實在給我長臉。
行至東邊迴廊下那一桌。
那桌是我爹資助的學子,於情於理,都得來。
一桌人起身賀喜,言笑晏晏。
唯獨荀安坐著,不動。
他手裡捏著酒杯,指節泛白。
臉沉得能滴出水。
我仿若未見,舉杯,含笑:
「諸位賞光,薄酒一杯,聊表謝意。」
眾人紛紛應和,一飲而盡。
荀安仍不動。
目光落在陳引玉身上,像淬了冰。
陳引玉恍若未覺,袖口輕抬,為我斟滿空杯。
動作行雲流水,眉眼低垂,溫順得像一幅畫。
「荀兄,」他終於抬眼,聲線平和,「不飲一杯麼?」
荀安嘴角扯出個冷笑。
「陳兄好手段。」他字字清晰,擲地有聲,「軟飯吃得倒也心安理得。」
滿桌霎時靜下。
我指尖摩挲著杯壁,面上笑意不減。
陳引玉也跟著輕輕笑了。
他側頭,氣息拂過我耳畔。
用那種看似很小聲,但實際大家都能聽見的聲音問:
「娘子,他是來砸場子的嗎?」
我用同樣的音量回他:
「不算。狗叫而已。」
陳引玉輕輕「哦」了一聲。
伸手替我理了理鬢邊並不存在的亂髮。
指尖溫涼,掠過耳廓。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
「我從前,還當荀兄是位光風霽月的人物呢。」
目光掃過荀安鐵青的臉,他搖頭,語氣誠懇:
「如今一看,不過是個嫉妒人幸福的可憐蟲罷了。」
荀安猛地站起,椅子刮過地面,發出刺耳銳響。
他死死瞪著我們,??口劇烈起伏。
那眼神,像是恨不能將陳引玉生吞活剝。
我往前半步,恰好將陳引玉擋在身後半個身位。
不必說話,只淡淡看著荀安。
他與我對視片刻,臉上血色一點點褪盡。
最終,他狠狠擲下酒杯,拂袖而去。
瓷杯碎裂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陳引玉自後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指尖微涼,卻帶著一點安撫的力道。
我反手扣住他,握緊。
面向滿堂賓客,揚聲道:
「諸位,繼續。」
絲竹再起,宴席重歸喧鬧。
06
還有些生意場上的應酬,我讓他先回房。
想了想,又囑咐一句:「喜服別脫。」
他抬眼,眸中映著廊下燈火,微微一閃。
頷首,什麼也沒問。
應酬完,已是半個時辰後。
推開門,燭光暖融。
他果然老實坐在床邊。
頭髮是溼的,洇溼了小塊紅衣。
看來是自己洗漱完,又特意把喜服套了回去。
倒很聽話。
合巹酒擺在桌上。
見我進來,他起身執壺,斟滿兩杯。
遞過來時,指尖沾著水汽,微涼。
「娘子,」他聲線比平日低些,帶著沐浴後的松倦,「合巹酒。」
我接過來,手臂交纏,一飲而盡。
酒液微辣,順著喉嚨滑下。
他放下杯,抬眼看來。
燭光跳躍在他眼底,明明滅滅。
陳引玉問得輕緩:
「娘子,喜歡什麼樣的?」
「循序漸進,細水長流一點。」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
「還是......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