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供竹馬苦讀三年,他高中狀元。
京城喜報方至,退婚書緊隨而來。
「姜願,你我已殊途,贈黃金百兩,速離京城。」
他甚至帶著施捨:「或可暫居城外,待日後招你入府為婢,也算全了情分。」
我不理他,揣著金子直奔千里外的邊城故里。
歸鄉路途寂寞,我順手撿了個落魄的啞巴少年,只因他模樣極好。
鄉親們見我似衣錦還鄉,紛紛登門說媒。
身後一路沉默的少年猛地攥緊我衣袖,眼尾泛紅,嘶聲吼道:
「娘子...要我,我...什麼都能學。」
01
他竟然不是啞巴?
當眾叫我娘子,這小子是會佔我便宜的。
不過倒是替我擋掉不少麻煩。
看著少年那雙急得通紅的眼睛,我故意拖長音調。
「哦?什麼都能學?」
「那日夜伺候娘子,也學得會麼?」
果然,少年不經撩,紅暈從耳根迅速蔓延。
他避開我的視線,卻又不肯鬆手,只從緊咬的齒縫裡擠出更細弱蚊蠅的聲音。
「能、能學。」
那副羞澀又倔強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愛。
媒婆在一旁看得瞠目結舌,終於忍不住插嘴:「姜姑娘!你這是何苦?」
「放著那些能說會道的後生不要,偏要養著這個結巴?」
「雖然是個俊俏的結巴,可以後日子長著呢,他連句貼心話都說不了,多寂寞啊!」
寂寞?
我心底嗤笑一聲。
旁人哪知,他這般顏色,玉山傾也不過如此。
我撿到他時,他正蜷縮在破敗的驛站角落,渾身是傷,汙泥幾乎蓋住原本的樣貌。
唯獨那雙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偏又藏著幾分懵懂的無措。
縱是靜默不語,也足以讓周遭顏色盡失。
就是那一眼,讓我動了點不那麼體面的歪心思。
反正孤身一人,不如撿個模樣頂頂好的伴兒,看著也養眼不是?
於是,他成了我的小尾巴。
一路相伴,從喂水餵食到清洗傷口。
他乖順得不像話,只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無聲地望著我。
是我給他擦淨了臉,才發現這汙穢之下竟藏著一張驚為天人的臉。
我捧起他的臉仔細端詳,剋制住不該有的慾望。
「以後,你就叫阿聲,好不好?」
如此俊俏的少年,說起話來一定很好聽。
阿聲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眼底映著光,亮得驚人。
媒婆還在絮叨正常男子的好處。
我收回思緒,嘴角噙著笑,目光卻穩穩落在阿聲身上。
「結巴怎麼了?我覺得挺好。」
我甚至故意湊近他,連哄帶騙。
「阿聲,告訴他們,娘子是不是隻要你?」
阿聲猛地抬起頭,帶著新學者特有的笨拙認真:「要!我......能學!」
我心滿意足地揉揉他的腦袋,「我家阿聲真乖。」
02
媒婆那句「能說會道的後生」,倒讓我想起京城那位真正能說會道的人才。
我那出息了的竹馬,沈弋。
供他苦讀那三年,簡直是我耳朵的災難。
我起早貪黑,販貨、做繡活、甚至支個小攤賣餛飩,每一文錢都沾著汗。
可他呢?
那張嘴除了唸書,就是對我的生意經指手畫腳。
「姜願,你這吆喝聲也太市儈,讀書人聽著有辱斯文。」
「這餛飩餡兒鹹了,湯頭也寡淡,京城貴人嘴刁,你這樣做生意不行。」
「販布?女子拋頭露面終歸不好,不如在家做些女紅等我......」
他和他那群同樣眼高於頂的朋友,彷彿生來就懂治國平天下,唯獨不懂人間煙火。
我忍著,只當他是讀書讀迂了,心裡那點情分撐著。
直到放榜前夜。
我揣著剛賺的一小袋銅錢,想給他買點好墨,卻在酒樓雅間外,清晰地聽到他們的高談闊論。
「沈兄,你那未婚妻整日里銅臭沾身,將來你高中為官,她豈不成了你的笑柄?」
「就是,小家子氣,上不得檯面。」
「沈兄人中龍鳳,配個這樣的,實在委屈......」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握著錢袋的手冰涼。
裡面沉默片刻,只聽見沈弋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無奈和隱隱的認同:「她也是不易。
「只是,終究非我良配。待我功名成就,自當妥善安置。」
妥善安置?
原來我三年的供養,在他和他朋友眼裡,是銅臭沾身,是上不得檯面!
我與他那點殘存的情分瞬間被碾得粉碎。
翌日,我找到沈弋。
在他故作驚訝的目光中,我平靜地開口:「你我情分已盡,你還我婚書,賠黃金百兩,從此橋歸橋,路歸路,永不相干。」
他眼底瞬間閃過錯愕,隨即是難以掩飾的竊喜,彷彿甩掉一個天大的包袱。
我看著他那副虛偽的嘴臉,幾乎要笑出聲。
如今想來,真是慶幸那日他在酒樓的一番話,讓我看清了這殊途。
用百兩金買斷這聒噪又虛偽的過往,是我做過最划算的買賣。
現在多好?
耳根清淨,懷裡有錢,身邊還有個模樣頂好、只會紅著臉說「能學」的俏人兒。
唯一後悔的是,黃金百兩要少了。
03
打發走聒噪的媒婆,耳根總算清淨。
我和阿聲開始收拾這荒廢許久的老宅。
他悶不吭聲,手腳卻麻利得很,爬高擦灰、搬挪重物。
汗珠順著他下頜滑落,浸溼單薄的粗布衣裳,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卻蘊含力量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