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路子真千金專治不服_第4章 風大
風大,那截粗布袖子被捲到了手肘,露出了一截手腕。
「沈清禾,我覺得你是個好人......」
陸硯的話音,驟然停住。
他的視線,死死地落在了我的右手腕上。
那裡,有一道猙獰的舊疤。
皮肉翻卷又癒合。
結成了一條凸起的、淡粉色的長疤,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扎眼。
是當年剛學爬杆時,從高處摔下來,被臺角的鐵釘硬生生劃開的。
陸硯盯著那道疤,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大概以為,我這個真千金流落在外,頂多是吃些粗茶淡飯。
他從沒想過,我是怎麼在刀光劍影的市井裡,滿身風霜地活下來的。
「怎麼,被好人嚇著了?」
我沒遮掩,反而大方地把手腕往前湊了湊,甚至還壞心地晃了兩下。
「別看它醜,當年要不是它擋了一下,我這隻手就廢了。」
「那時候我帶著戲班裡七八個拖油瓶,天天得去廟會搶地盤,跟人打架是家常便飯。」
「看著狼狽,但賺來的銀子能換燒雞吃。」
「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
我笑著收回手,慢條斯理地把衣袖摺好。
陸硯依舊沒說話。
他站在那,身上光鮮亮麗,連一根頭髮絲都被陸家的規矩馴養得妥妥帖帖。
可他眼裡那股死氣沉沉的壓抑,比我手腕上的疤,還要難看。
「陸二公子,」我雙手抱??,斜靠在牆上,「你這一身衣裳,值不少銀子吧?」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不過是件外皮罷了。」
「說得對,皮肉上的傷,上了藥總能好。」
我收斂了笑意,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
「可心底裡那道被人預設『該退讓』、『該將就』的枷鎖,最難解。
」
我像那日在亭子裡那般刺他。
07
巷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陸硯的長睫,狠狠顫動了一下。
我是從泥潭裡長出來的野草,雖然受盡風霜,骨子裡卻是自由的。
而他,是金絲籠裡的雀鳥,看似富貴,卻活活被困死了。
那一刻。
我們似乎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種東西。
藏在皮囊底下的苦楚。
陸硯的喉結滾動,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從來沒有人替我準備過那麼多東西。」
「只有你。」
我挑眉,把懷裡的一串糖葫蘆,直接塞進他手裡。
「感謝的話你已經說過許多回了,再者,我的初衷也並非純粹,也並非想替你抱不平。」
冰涼的、裹著糖霜的山楂,砸在他溫熱的掌心。
也硬生生砸開了他緊閉多年的心門。
「我明白的。」
「只是沈小姐,我可否與你交個朋友?」
陸硯的眉眼生得柔和,望著人的時候,如同秋水。
我笑了。
許是難得動了點惻隱之心。
我點點頭。
直覺告訴我,陸家那個一成不變的聽話木偶,快要裂開了。
我揚了揚手裡用油紙包著的燒雞和糕點。
「那陸硯,去不去戲班子瞧瞧?」
我拿肩膀撞了撞他,衝他挑眉。
陸硯盯著手裡的糖葫蘆,又看看我手裡的燒雞,喉結動了動。
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走著嘞!」
我壓根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扯著他的袖子就往西街的破廟趕。
戲班子如今就落腳在這。
託母親送的診金的福,班主爹孃的風寒總算好了。
一見我進門,呼啦一下,圍上來一堆泥猴似的小鬼頭。
「禾姐姐!」
「有肉味!」
我把燒雞往桌上一擱,拍開幾隻黑乎乎的小爪子。
「排隊,都有份!」
「狗蛋,你最愛的雞屁股!」
「小意,你的桂花糕!」
「栓子,雞翅膀!」
我熟練地分著吃食,又把一隻大雞腿留給了縮在門檻邊最瘦小的糊糊。
一回頭,發現陸硯還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院中央,和周圍的嘈雜格格不入。
我偏頭問他。
「陸硯,你看,狗蛋愛吃屁股,栓子喜歡翅膀,糊糊饞雞腿。」
「我也愛吃雞腿。」
「那你呢?」
「上次給你送那麼多糕點,你嚐出自己喜歡吃什麼了嗎?」
陸硯看著孩子們手裡的吃食,眉頭不著急地皺了皺。
他像是被這個問題徹底難住了。
活了十九年,長兄驚才豔絕,他不及長兄半分。
母親生長兄時又早產,所以格外疼惜。
自陸硯記事起,吃穿用度,永遠是長兄挑剩下的。
從來沒人問過他,喜歡什麼。
他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像是想起了什麼。
突然,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破廟。
「嘖,公子哥的臭脾氣。」
我搖搖頭,繼續給孩子們分肉。
三隻燒雞,轉眼就只剩下了一堆骨頭。
我拍了拍手上的油,沒吃到雞腿,倒也不覺得失落。
「禾姐姐,給你。」
一隻油乎乎的小手伸到我面前。
糊糊把他那隻比他拳頭還大的雞腿,又遞了回來。
他嚥了口唾沫,極力裝作大方。
「我上回生辰吃過了,這回輪到姐姐!」
我一愣,心裡正熱乎著。
08
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陸硯回來了。
他跑得有些急,額角滲出薄汗,手裡死死攥著一個新荷葉包。
裡面是一隻熱氣騰騰的燒雞。
兩隻油汪汪的大雞腿,格外顯眼。
他另一隻手,還拎著一盒用精緻木盒裝的糕點。
可當陸硯的視線,落在糊糊遞給我的那隻雞腿上時。
他整個人,猛地剎住了腳。
陸硯看看我手裡那隻被糊糊硬塞過來的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