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鳴_第6章 門外沒了聲音

春日鳴發布時間:2026-07-01作者:鹽焗小栗子

門外沒了聲音。

我聽見他急促的呼吸。

過了許久,他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疑我的?」

我抬頭看向門縫裡透進來的光。

「從你在靈堂裡先怪我闖門開始。」

他在外面低低喚我:「令儀。」

我把茶盞放下。

「帶走吧。」

差役的腳步聲遠去。

青蕪站在我身後,眼眶通紅。

「夫人,您怎麼不罵他?」

我看著桌上那盞冷掉的茶。

「他聽不懂。」

青蕪抹了把眼淚。

外頭又有人來傳話。

陸老夫人醒了,要見我。

我去了她院中。

她躺在榻上,像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見我進門,她扶著林嬤嬤的手坐起來。

「令儀,陸家待你有虧。」

我站在屏風旁,沒有上前。

她眼裡有淚。

「可承璟到底是我兒子。你看在夫妻情分上,別把事情做絕。只要你肯鬆口,陸家往後會好好待你。」

我看著她。

前世她也見過我。

在祠堂。

她坐在族老中間,看著我被拖出去。

我哭著喊她母親,說我冤枉。

她閉著眼唸佛。

那串佛珠一顆一顆滾過她指腹,聲音很輕。

我那時以為她沒聽見。

後來才知道,她聽見了。

只是陸家需要一個體面的說法。

我朝她福身。

「老夫人,我要和離。」

她臉色一白。

「你叫我什麼?」

「老夫人。」

我從袖中取出嫁妝冊子。

「這是我當年帶進陸家的嫁妝。另有我母親留下的兩處田契,被陸家以修繕祠堂的名義扣下。三日內,請老夫人交還。」

陸老夫人攥緊被褥。

「你要逼死陸家?」

我輕聲道:「陸家該慶幸,我還願意按冊子討。」

她嘴唇發抖。

「溫令儀,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笑了笑。

「以前死過一次。」

她沒聽懂,怔怔看著我。

我轉身離開。

08

陸承璟的案子查了半月。

陸承徽墜馬舊案被翻出來後,陸家門前日日有人圍著看熱鬧。

沈家來人接沈扶霜時,她已經被大理寺審得沒了往日的柔弱模樣。

她被押出府,頭上沒有簪,身上也不再穿那套素淨衣裙。

門外百姓指指點點。

「那就是在亡夫靈堂裡和小叔廝混的節婦?」

「聽說還害死了丈夫。」

「牌匾都摘了,沈家臉都丟盡了。」

沈扶霜聽見這些話,忽然撲向我。

差役按住她。

她跪在地上,仰頭看我,眼神里全是恨。

「溫令儀,你裝得真好。」

我垂眸。

「比不過嫂嫂。」

她笑起來。

「你以為謝停舟是好人?男人都一樣。今日他幫你,是因為你還有用。等他膩了,也會把你踩進泥裡。」

我沒答。

謝停舟站在馬車邊,聽見了,也只抬眼看了她一下。

「帶走。」

沈扶霜被拖上囚車,哭聲很快被雨聲蓋住。

陸承硯站在我身後,忽然跪下。

我回頭。

「你做什麼?」

他眼眶發紅。

「二嫂,若不是你提前叫我去祠堂,我這輩子就完了。」

我讓青蕪扶他起來。

「你沒有錯,不必跪。」

他擦了擦眼淚。

「我以後能不能去溫家拜謝岳父大人?」

我被他這句逗得笑了一下。

「你先把字練好。那夜你磨出來的墨,險些把我的經紙糊穿。」

陸承硯臉一紅。

「我練。」

他的少年氣還在。

真好。

和離書送來那日,是謝停舟親自帶來的。

陸承璟被革去功名,陸家族老怕牽連宗族,連夜將他逐出族譜。

他最看重陸家二爺的身份。

如今一併沒了。

我接過和離書,手指沿著紙邊慢慢撫過。

謝停舟站在門外,沒有進屋。

「陸家交還了一半嫁妝,剩下的說要寬限幾日。

我看向他。

「謝少卿覺得呢?」

他道:「若你願意,我可以陪你去取。」

我笑了。

「大理寺少卿管嫁妝?」

「案中贓物,歸卷。」

他說得一本正經。

青蕪在旁邊憋笑。

我把和離書收好。

「那就勞煩謝少卿。」

次日,我帶人清點陸家庫房。

那些箱子一開啟,舊事便一件件露出來。

有我母親陪嫁的玉如意,被陸老夫人拿去給沈扶霜壓箱。

有我父親送來的端硯,擺在陸承璟書房裡,硯底還壓著寫給沈扶霜的廢信。

還有兩處田契,藏在祠堂旁的暗櫃中。

青蕪氣得發抖。

「他們怎麼敢?」

我把田契收進匣中。

「因為以前我不問。」

陸老夫人坐在廊下,臉色灰敗。

「令儀,一定要搬走嗎?」

我看著她。

「和離書已籤,我留在這裡做什麼?」

她說不出話。

我讓人把箱籠抬出陸府。

走到正門時,謝停舟站在臺階下。

陸府門楣上的白幡還沒撤。

風一吹,白布從匾額邊緣垂下來,像一隻沒力氣的手。

謝停舟問我:「接下來想去哪?」

我看著那片白幡。

前世我死時,沒有人替我點燈。

豬籠沉下去,河面只剩幾圈水紋。

我收回視線。

「想去寺裡。」

謝停舟點頭。

「馬車備好了。」

我看向他。

「謝少卿不問我去做什麼?」

他道:「你想說時再說。」

09

城南寺中香火不盛。

雨後石階溼滑,青蕪扶著我往上走。

謝停舟跟在兩步外,手裡提著一盞燈。

我沒有去主殿求姻緣,也沒有去偏殿拜平安。

我讓小沙彌帶我去了長明燈前。

滿室燈火搖搖晃晃。

一盞一盞,照得人眼睛發酸。

小沙彌問:「夫人要替誰點燈?」

青蕪立刻看我。

我把銀子放進功德箱。

「替我自己。」

小沙彌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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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停舟站在身後,沒有說話。

我接過燈盞,親手添了燈油。

火苗亮起來時,映在青瓷燈壁上。

?

?

我盯著那點光,看了許久。

前世我死在長兄忌日那晚。

他們說我汙了亡兄清淨。

他們說我壞了侯府名聲。

他們把我塞進豬籠時,岸邊也有人舉著燈。

燈照著他們的臉。

無人照我。

如今這盞燈只寫我的名字。

溫令儀。

青蕪哭得不成樣子。

「夫人,以後咱們都會好的。」

我用帕子替她擦淚。

「別哭,燈前忌水。」

她被我逗得抽噎了一聲。

謝停舟走到我身後,將一隻小銅壺放在燈架旁。

「燈油添好了。」

我回頭看他。

他垂眼看著那盞燈。

「夠亮很久。」

窗外雨停了。

殿門半開,溼潤的風吹進來,燈火輕輕晃了一下,很快又穩住。

我伸手護了護燈芯。

謝停舟站在旁邊,衣袖被風拂過燈架。

我看見袖口沾了一點香灰。

「謝少卿。」

「嗯。」

「你袖子髒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回去再洗。」

青蕪在身後小聲道:「夫人,溫家的馬車到了。」

我把燈盞放回架上。

那一小簇火苗安安靜靜地燒著。

我轉身往殿外走。

石階盡頭,馬車停在雨後的青石路上。

謝停舟替我撐起傘。

傘沿壓得有些低,遮住了遠處的雲。

我踩下最後一級臺階。

裙角沾了點水。

謝停舟問:「回家?」

我扶著青蕪的手上車。

簾子放下前,我看見寺裡那盞燈隔著雨霧亮著。

我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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