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鳴_第6章 門外沒了聲音
門外沒了聲音。
我聽見他急促的呼吸。
過了許久,他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疑我的?」
我抬頭看向門縫裡透進來的光。
「從你在靈堂裡先怪我闖門開始。」
他在外面低低喚我:「令儀。」
我把茶盞放下。
「帶走吧。」
差役的腳步聲遠去。
青蕪站在我身後,眼眶通紅。
「夫人,您怎麼不罵他?」
我看著桌上那盞冷掉的茶。
「他聽不懂。」
青蕪抹了把眼淚。
外頭又有人來傳話。
陸老夫人醒了,要見我。
我去了她院中。
她躺在榻上,像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見我進門,她扶著林嬤嬤的手坐起來。
「令儀,陸家待你有虧。」
我站在屏風旁,沒有上前。
她眼裡有淚。
「可承璟到底是我兒子。你看在夫妻情分上,別把事情做絕。只要你肯鬆口,陸家往後會好好待你。」
我看著她。
前世她也見過我。
在祠堂。
她坐在族老中間,看著我被拖出去。
我哭著喊她母親,說我冤枉。
她閉著眼唸佛。
那串佛珠一顆一顆滾過她指腹,聲音很輕。
我那時以為她沒聽見。
後來才知道,她聽見了。
只是陸家需要一個體面的說法。
我朝她福身。
「老夫人,我要和離。」
她臉色一白。
「你叫我什麼?」
「老夫人。」
我從袖中取出嫁妝冊子。
「這是我當年帶進陸家的嫁妝。另有我母親留下的兩處田契,被陸家以修繕祠堂的名義扣下。三日內,請老夫人交還。」
陸老夫人攥緊被褥。
「你要逼死陸家?」
我輕聲道:「陸家該慶幸,我還願意按冊子討。」
她嘴唇發抖。
「溫令儀,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笑了笑。
「以前死過一次。」
她沒聽懂,怔怔看著我。
我轉身離開。
08
陸承璟的案子查了半月。
陸承徽墜馬舊案被翻出來後,陸家門前日日有人圍著看熱鬧。
沈家來人接沈扶霜時,她已經被大理寺審得沒了往日的柔弱模樣。
她被押出府,頭上沒有簪,身上也不再穿那套素淨衣裙。
門外百姓指指點點。
「那就是在亡夫靈堂裡和小叔廝混的節婦?」
「聽說還害死了丈夫。」
「牌匾都摘了,沈家臉都丟盡了。」
沈扶霜聽見這些話,忽然撲向我。
差役按住她。
她跪在地上,仰頭看我,眼神里全是恨。
「溫令儀,你裝得真好。」
我垂眸。
「比不過嫂嫂。」
她笑起來。
「你以為謝停舟是好人?男人都一樣。今日他幫你,是因為你還有用。等他膩了,也會把你踩進泥裡。」
我沒答。
謝停舟站在馬車邊,聽見了,也只抬眼看了她一下。
「帶走。」
沈扶霜被拖上囚車,哭聲很快被雨聲蓋住。
陸承硯站在我身後,忽然跪下。
我回頭。
「你做什麼?」
他眼眶發紅。
「二嫂,若不是你提前叫我去祠堂,我這輩子就完了。」
我讓青蕪扶他起來。
「你沒有錯,不必跪。」
他擦了擦眼淚。
「我以後能不能去溫家拜謝岳父大人?」
我被他這句逗得笑了一下。
「你先把字練好。那夜你磨出來的墨,險些把我的經紙糊穿。」
陸承硯臉一紅。
「我練。」
他的少年氣還在。
真好。
和離書送來那日,是謝停舟親自帶來的。
陸承璟被革去功名,陸家族老怕牽連宗族,連夜將他逐出族譜。
他最看重陸家二爺的身份。
如今一併沒了。
我接過和離書,手指沿著紙邊慢慢撫過。
謝停舟站在門外,沒有進屋。
「陸家交還了一半嫁妝,剩下的說要寬限幾日。
」
我看向他。
「謝少卿覺得呢?」
他道:「若你願意,我可以陪你去取。」
我笑了。
「大理寺少卿管嫁妝?」
「案中贓物,歸卷。」
他說得一本正經。
青蕪在旁邊憋笑。
我把和離書收好。
「那就勞煩謝少卿。」
次日,我帶人清點陸家庫房。
那些箱子一開啟,舊事便一件件露出來。
有我母親陪嫁的玉如意,被陸老夫人拿去給沈扶霜壓箱。
有我父親送來的端硯,擺在陸承璟書房裡,硯底還壓著寫給沈扶霜的廢信。
還有兩處田契,藏在祠堂旁的暗櫃中。
青蕪氣得發抖。
「他們怎麼敢?」
我把田契收進匣中。
「因為以前我不問。」
陸老夫人坐在廊下,臉色灰敗。
「令儀,一定要搬走嗎?」
我看著她。
「和離書已籤,我留在這裡做什麼?」
她說不出話。
我讓人把箱籠抬出陸府。
走到正門時,謝停舟站在臺階下。
陸府門楣上的白幡還沒撤。
風一吹,白布從匾額邊緣垂下來,像一隻沒力氣的手。
謝停舟問我:「接下來想去哪?」
我看著那片白幡。
前世我死時,沒有人替我點燈。
豬籠沉下去,河面只剩幾圈水紋。
我收回視線。
「想去寺裡。」
謝停舟點頭。
「馬車備好了。」
我看向他。
「謝少卿不問我去做什麼?」
他道:「你想說時再說。」
09
城南寺中香火不盛。
雨後石階溼滑,青蕪扶著我往上走。
謝停舟跟在兩步外,手裡提著一盞燈。
我沒有去主殿求姻緣,也沒有去偏殿拜平安。
我讓小沙彌帶我去了長明燈前。
滿室燈火搖搖晃晃。
一盞一盞,照得人眼睛發酸。
小沙彌問:「夫人要替誰點燈?」
青蕪立刻看我。
我把銀子放進功德箱。
「替我自己。」
小沙彌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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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停舟站在身後,沒有說話。
我接過燈盞,親手添了燈油。
火苗亮起來時,映在青瓷燈壁上。
?
?
我盯著那點光,看了許久。
前世我死在長兄忌日那晚。
他們說我汙了亡兄清淨。
他們說我壞了侯府名聲。
他們把我塞進豬籠時,岸邊也有人舉著燈。
燈照著他們的臉。
無人照我。
如今這盞燈只寫我的名字。
溫令儀。
青蕪哭得不成樣子。
「夫人,以後咱們都會好的。」
我用帕子替她擦淚。
「別哭,燈前忌水。」
她被我逗得抽噎了一聲。
謝停舟走到我身後,將一隻小銅壺放在燈架旁。
「燈油添好了。」
我回頭看他。
他垂眼看著那盞燈。
「夠亮很久。」
窗外雨停了。
殿門半開,溼潤的風吹進來,燈火輕輕晃了一下,很快又穩住。
我伸手護了護燈芯。
謝停舟站在旁邊,衣袖被風拂過燈架。
我看見袖口沾了一點香灰。
「謝少卿。」
「嗯。」
「你袖子髒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回去再洗。」
青蕪在身後小聲道:「夫人,溫家的馬車到了。」
我把燈盞放回架上。
那一小簇火苗安安靜靜地燒著。
我轉身往殿外走。
石階盡頭,馬車停在雨後的青石路上。
謝停舟替我撐起傘。
傘沿壓得有些低,遮住了遠處的雲。
我踩下最後一級臺階。
裙角沾了點水。
謝停舟問:「回家?」
我扶著青蕪的手上車。
簾子放下前,我看見寺裡那盞燈隔著雨霧亮著。
我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