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老人只守護一個孩子的夢_第 10 章 他們在荷塘縣住了兩天
第 10 章
他們在荷塘縣住了兩天。
廖校長幫忙安排了鎮上的小旅館。
我沒讓他們住學校宿舍,也沒有帶他們參觀教室。
不是賭氣。
是這裡的每一樣東西。
講臺上的粉筆盒、公告欄上的證書、宿舍裡的鐵皮櫃。
都是我自己掙來的。
不需要被審視、被評價、被一句“這種地方”否定。
第一天晚上,弟弟來找我了。
他一個人,沒帶爸媽。
站在宿舍門口,眼睛腫得像桃子。
“哥,我能進來嗎?”
我側身讓他進來。
他看著這間十平米的房間,木板床、鐵皮櫃、對著竹林的窗戶。
沒說簡陋,也沒說好。
只是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聽竹葉的聲音。
“哥,對不起。”
“你沒有需要對不起的事。”
“有。”他轉過身來,鼻子紅紅的,“我知道你不是這兩年才開始不開心的。”
我沒說話。
“我想了很久很久。”
“從你上次回家幫我陪讀,到你幫我錄比賽、買資料、拎行李,我一件一件地想回去。”
他吸了吸鼻子。
“然後我發現了一件特別可怕的事。”
“哥,我想不起來任何一件你開心的事。”
“你在家的時候就沒笑過。”
“你每次說‘好’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我一直以為你就是那樣的人,不愛笑,不愛說話。”
“但你不是。”
他的聲音斷了一下。
“那個小男孩拉你的手的時候,你笑了。”
“你蹲下來摸他的頭的時候在笑。”
“你在這裡的每一天可能都在笑。”
“你只是在我們面前不笑。”
我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蓋上。
“辰辰,你小時候跟我分享聖誕禮物的時候,我很開心。”
“你給我塞橘子的時候,我也很開心。”
“但一顆橘子分享完了,你回到的是有人給你削蘋果、買新衣服、記得你每一個喜好的世界。”
“而我回到的是自己的房間,給自己買一顆水果糖,假裝那是聖誕老人送的。”
弟弟的眼淚掉在我宿舍的水泥地上,顏色深深淺淺的。
“哥,那你現在開心嗎?”
“開心。”
“真的?”
“真的。”
“這裡的食堂大叔知道我不吃辣,我的學生知道我喜歡橘子味的糖,我的校長記得我每一次公開課的日期。”
“這些事,不難。”
“但在我們家,二十二年沒有人做到過。”
他哭得說不出話了。
我伸手幫他擦了擦臉。
“別哭了,你明天還要趕車。”
“哥你就不能回去嗎?哪怕偶爾回去......”
“以後再說。”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說“好”。
以前不管他說什麼、媽媽說什麼,我都會說好。
好是最安全的回答,不會引起衝突,不會製造麻煩。
但我不想再說好了。
第二天,他們要走了。
媽媽站在校門口,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
“綏川,這是家裡帶來的臘肉,你......你留著吃。”
我接過來。
“謝謝媽。”
她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綏川,那年聖誕節......”
她的聲音卡住了。
“辰辰跟我說了,他說你小時候一直自己買糖放在枕頭底下。”
“我們......我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二十二年,把一個孩子弄丟了,理由是“不知道”。
我該生氣嗎?
看著她花白了一些的頭髮和通紅的眼眶,我生不出氣來。
也不想生了。
恨一個人太累了,而我已經不想在他們身上花力氣了。
“媽,這些事過去了。”
“你不恨我們?”
“不恨。”
“那你為什麼不回來?”
我看著校門外的山路,彎彎曲曲地伸向遠方。
“不是不回來,是我已經在這裡了。”
“這裡有我的學生,有我的課,有我想做的事。”
“我不是因為恨你們才離開的,我是因為在這裡才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完整的。”
爸爸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走到車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綏川。”
“嗯。”
他張了張嘴,嘴唇抖了一下。
“爸記住了,你對奶油過敏。”
這句話從一個沉默了二十二年的父親嘴裡說出來,重量比任何道歉都大。
我點了點頭。
“嗯,我對奶油過敏。”
大巴發動了。
弟弟從車窗裡伸出手來,衝我揮。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那輛車慢慢變小,消失在山路的彎道里。
站了很久,直到操場上傳來下課鈴。
然後是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和笑聲。
陳小鹿跑出來,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何老師!何老師!你看!”
他氣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把手攤開。
手心裡是一顆水果糖。
橘子味的。
跟上次一樣,橙色透明的糖紙,在陽光下像一塊小小的琥珀。
“今天我考了九十分,我奶奶獎勵我的,我留給你。”
我接過那顆糖。
糖紙在指尖窸窸窣窣地響。
“何老師你怎麼又不笑了?”
我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缺了的兩顆門牙已經長出來了,白白的,整整齊齊的。
“在笑。”
“可你眼睛紅了。”
“因為太開心了。”
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然後抱住了我的脖子。
很用力,像抱一個不想讓她走的人。
操場上別的孩子也跑過來了,一群小小的人圍著我,嘰嘰喳喳的。
“何老師你今天教我們什麼?”
“何老師下節課做遊戲嗎?”
“何老師你明天還在嗎?”
還在。
明天在,後天也在。
我站起來,把那顆橘子味水果糖放進口袋。
這一次,我不需要鐵盒來收藏了。
因為明天還會有新的糖。
後天也會有。
每一顆都是給我的。
每一顆都不需要偷偷買,不需要假裝是聖誕老人送的。
推開教室的門,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落在第一排的課桌上。
“何老師好!”
三十二個聲音齊刷刷地響起來。
我站在講臺上,拿起粉筆。
“上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