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老人只守護一個孩子的夢_第 9 章 一個月後的周六下午
第 9 章
一個月後的週六下午,我正在操場上帶孩子們做遊戲,他們找來了。
陳小鹿跑得滿頭大汗,一群四年級的女生在跳皮筋,笑聲迴盪在半山腰。
廖校長從辦公室方向走過來,身後跟著三個人。
一箇中年女人,一箇中年男人,一個年輕男孩。
我的手從陳小鹿的肩膀上鬆開了。
媽媽瘦了一些,頭髮沒有以前打理得那麼精緻。
爸爸的背比我記憶裡彎了一點。
弟弟穿著那件棒球帽款式的藍色外套,站在最後面,眼睛紅紅的。
操場上的笑聲還在繼續,孩子們沒注意到來了外人。
媽媽站在操場邊緣,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隔了二十米,像隔了二十年。
“綏川。”
她的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了。
“廖校長,麻煩您幫我看著孩子們。”
我走過去。
步伐是平的。
心跳也是平的。
不是麻木,是真的平靜了。
走到三米遠的地方停下來。
媽媽的嘴唇動了動。
“你知道我們花了多長時間才找到這裡?”
“一個月。”我說。
“一個月。”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開始抖。
“我們打了你學校的電話,打了縣教育局的電話,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又坐了四個半小時的大巴。”
“路上暈車嗎?”
她愣住了。
沒想到我問的是這個。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吐了三回。”我說,“這條路確實不好走。”
爸爸開口了:“綏川,回家吧。”
三個字。
跟以前一樣簡短。
以前他說“綏川,倒杯茶”,“綏川,洗了碗”,“綏川,你那個工作辭了吧”。
現在他說“綏川,回家吧”。
“爸,我在上班。”
“什麼上班,這種地方......”
媽媽環顧了一圈,看著水泥操場、斑駁的教學樓、鏽跡斑斑的籃球架,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心疼和難以理解。
“你是省狀元,你幹嘛跑到這種地方來?”
“因為這裡需要老師。”
“全中國哪裡不需要老師?你非得跑一千多公里來這個山溝溝?”
弟弟在後面小聲說:“媽,你別這麼說......”
“我沒說錯啊!”
媽媽的聲音提高了。
“他好好的工作不要,跑到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圖什麼?”
圖什麼。
她不理解。
她永遠不會理解一個人為什麼要跑到一千八百公里外的山裡,只為了找一個沒有人會忘了給他擺碗筷的地方。
“媽。”我叫了她一聲。
她看著我。
“你知道我對什麼過敏嗎?”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知道我高考考了多少分嗎?”
“你知道我大學學的什麼專業嗎?”
“你知道我在這裡教幾個班嗎?”
“你知道我房間什麼時候變成辰辰的書房的嗎?”
一連串的問題,每一個都很輕,輕到像日常閒聊。
但每一個都是她回答不了的。
媽媽的嘴張了張,合上了。
爸爸垂下了目光。
弟弟站在後面,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你不知道。”我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不是因為我沒說,是因為你們從來沒有問過。”
“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想吃什麼,想做什麼,想去哪裡。”
“你們叫我回家的時候,是因為有碗要洗、有衣服要熨、有資料要買、有行李要拎。”
“你們找我的時候......”
我停了一下。
“只有在需要一個人幹活的時候,才會想起來還有一個叫何綏川的兒子。”
操場上的笑聲突然停了。
陳小鹿跑過來,拉了拉我的手。
“何老師,你怎麼了?那些人是誰?”
我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
“是我家人。”
“你家人為什麼讓你哭?”
我沒有哭。
但小孩子看得比大人準。
他看到了我眼眶裡還沒落下來的那層水光。
“沒有哭,風太大了,迷眼了。”
陳小鹿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那三個大人,然後握緊了我的手。
“何老師,你別走。”
我站起來。
媽媽看著陳小鹿握著我的手,看了很久。
那個畫面對她來說大概很陌生。
她的兒子,蹲在山區操場上,被一個缺了門牙的小男孩護在身後。
“綏川......”她的聲音啞了,“媽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是不是。
她用的是疑問句。
到了這一步,她還在問“是不是”。
“媽,你沒有做錯什麼。”
“你只是忘了。”
“忘了你有兩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