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老人只守護一個孩子的夢_第 8 章 先是二姨
第 8 章
先是二姨。
二姨在朋友圈刷到了那篇文章。
她截了圖發到家族群裡:
“這個何綏川是不是你們家的?省狀元?這個何綏川?”
三個問號,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
我不知道家族群裡發生了什麼,這些都是後來弟弟告訴我的。
但我能想象得到那個畫面。
媽媽看到截圖的時候,大概會像上次跟二姨視訊通話時一樣笑著說“同名的多了”。
然後她會點進文章,看到那個側面輪廓。
然後她會安靜很久。
因為那個輪廓,那個下巴的弧度,那個低頭的習慣性角度,她花了二十二年忽略,但不可能不認識。
事情是三天後開始失控的。
早上第一節課剛下課,手機振了四十多條訊息。
全是媽媽的。
從“綏川你在哪裡”到“你給我回電話”到“你怎麼不接電話”到“你到底去了哪裡”。
後面是語音,一條一條的,每條都是六十秒滿格。
我沒聽。
然後是爸爸,發了兩條文字,一條語音。
文字是:
“綏川,爸看到新聞了。你打個電話回來。”
語音我也沒聽。
弟弟的訊息最晚到。
只有一句:“哥,那個省狀元是你嗎?”
沒有小太陽的表情。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第二節課的鈴聲響了,三年級的孩子們在走廊裡跑來跑去,球鞋在水泥地上拍出輕快的節奏。
陳小鹿趴在窗臺上:“何老師,上課了!”
“來了。”
我拿起課本和粉筆,推開教室的門。
黑板上寫著上一節課留下的板書,一道應用題,答案是小鹿做的,寫得歪歪扭扭但完全正確。
站在講臺上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很遠。
一千八百公里遠。
遠到那些訊息和語音只是手機裡的一串資料,跟我和三十二個孩子之間的距離無關。
下午,廖校長來找我。
“何老師,有個自稱是你母親的人打電話到學校來了。”
他的表情有點為難。
“她說......你是他兒子,她在找你。”
我沒說話。
“何老師,如果你有什麼難處,可以跟我說。”
他停頓了一下。
“但是如果家裡人在找你,是不是應該給個回應?”
“我會處理的,廖校長。謝謝您。”
他點了點頭,沒再問。
晚上,我在宿舍裡坐了很久。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媽媽的訊息還在增加。
“綏川你這是在懲罰我們嗎?你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說?”
懲罰。
她以為我是在懲罰他們。
不是的。
懲罰意味著我還在乎,還想透過某種方式引起他們的注意。
但我不是。
我只是離開了。
就像那些全家福上從來沒出現過的我一樣,我只是讓物理上的缺席和他們心理上的缺席終於一致了。
我開啟通訊錄,看了看那幾個設了免打擾的號碼。
想了很久,給弟弟回了一條訊息。
“是我,我在一個小學教書。我很好,不用擔心。”
發完之後,又加了一句。
“幫我跟爸媽說,我沒事,不用找我。”
他的回覆來得很快。
“哥你為什麼不自己跟他們說?”
“哥你到底怎麼了?”
“哥你是不是對我們有什麼不滿?你說出來好不好?”
一連串的問號。
我盯著螢幕,忽然覺得疲倦。
不是生理上的累,是一種解釋的無力感。
怎麼解釋呢?
說你們每次吃飯只擺三副碗筷?說我對奶油過敏而你給我送奶油蛋糕?
說你們心裡從來沒有我?說那年聖誕節你們路過客廳的時候我就縮在沙發上?
這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地擺出來,每一件都不算大。
沒有人打過我,沒有人罵過我,沒有人把我鎖在家裡。
他們只是忘了我。
持續地、系統性地、不帶惡意地忘了我。
不帶惡意。
這五個字是最重要的。
因為如果帶了惡意,我反而可以理直氣壯地憤怒。
但他們沒有惡意,只有習慣。
習慣了我不在餐桌上,習慣了我不在全家福裡,習慣了好東西先給弟弟。
這種習慣比惡意更難反駁。
因為你說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會覺得你在小題大做。
“不就是一副碗筷嘛,自己拿一下怎麼了。”
“不就是拍照嘛,你也沒說要拍啊。”
“你媽也給你發毛毯了,還想怎樣?”
所以我不說。
我給弟弟發了最後一條訊息。
“我沒有不滿,辰辰。你很好,爸媽也很好。”
“只是我也想好好活著,不當任何人的附屬品。”
“你會理解的,以後。”
然後把手機關了機。